他整个人钉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扭头想看看是谁在叫,目光刚偏过去,就瞧见侧后方五十来步远的地方,一只斑纹大猫正拿血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
“ ** !”
他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就窜。
身上还挂着民兵队发的五六半,可真让他跟那玩意儿面对面比划,他没那个胆子。
可步子迈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栽了过去。
那老虎被他的动作彻底激怒了,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吼声,身子一弹,四爪腾空就朝他扑来。
几十步的距离,对那畜生来说不过眨几下眼的功夫。
梁二虎还没从地上爬起来,老虎离他已经不到十步。
他脑子里只剩一句:完了,这次真栽了。
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
梁二虎的后背贴着树干,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手指往腰间摸索——空的。
枪套里那支五六半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出去,此刻正孤零零躺在三米外的枯叶堆里。
老虎的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震颤,那声音贴着地面爬过来,震得梁二虎的耳膜嗡嗡作响。
野兽的下颚滴着透明的涎水,一滴一滴落在腐烂的落叶上,溅起细碎的声响。
他的瞳孔里映出那对琥珀色的竖瞳,冷冰冰的,像是已经把他的命算在了爪下。
“吼——”
虎啸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那只斑斓的躯体腾空而起,前爪张开,每一根指甲都泛着油亮的光泽,朝着梁二虎的咽喉扑来。
“二虎子!”
女人的尖叫从左侧传来。
梁二虎的脚像钉在地上,连眨眼都做不到。
他看见虎爪的阴影已经罩住了自己的脸。
就在虎爪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一掌宽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上他的肋骨。
整个人像被野牛顶了一下,横着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另一棵松树的树根上,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他趴在地上,看见一个人影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单手撑地,另一只手已经捞起了那把五六半。
枪栓拉动的声音清脆利落。
那人影站起来,枪托抵在肩窝,枪口稳稳指向落地后转身的老虎。
“姐……姐夫?”
梁二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乎不成调。
老虎的爪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每一下都压碎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对血红的眼珠死死锁住持枪的人影,喉咙里的低吼比刚才更沉更闷。
尾巴甩了一下,抽打在灌木上,断了几根枝条。
“当家的!”
梁晓燕的声音在颤抖,她怀里搂着最小的闺女,另外三个孩子挤在她身后,每个人的小脸都白了。
陈洛的呼吸很慢。
枪管纹丝不动。
老虎的肌肉在皮毛下滚动,如同水面上起伏的波纹。
它的前爪微微下压,后腿弯曲蓄力——那是要扑击的征兆。
扳机扣下的瞬间,枪声炸开。
老虎的身体在枪响前零点几秒已经做出了反应。
它向侧面弹跳,四肢在空中缩了一下, ** 擦着它脖颈的皮毛飞过,打在后面的树干上,崩下一块树皮。
“这东西的反应速度……”
陈洛落地后翻了好几个滚,拉开距离,后背撞上一棵粗大的橡树才停下。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手臂上被灌木划出几道浅口子,渗着血珠。
老虎落地的位置比刚才远了五六米。
它转过身,喉咙里的声音变了调,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嘶鸣。
陈洛的眼睛没离开过那只畜生。
他的手指松了松扳机,又重新扣紧,指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敲,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木棍敲打湿漉漉的鼓面。
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
不知道从哪飘来的云遮住了大半片天空,投下的阴影让那只老虎的斑纹显得更加幽深。
“不能急。”
陈洛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重心放低,枪口微微下移了三指宽——瞄准老虎的胸口,那里比脑袋大,足够他修正偏差。
十几米的距离,人和兽对峙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有人跑到了梁二虎旁边。
“二虎子,那个人是姐夫?”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雪地里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梁二虎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目光还留在那个握枪的身影上。
他听人提过,陈洛当了陈家村的守山人,可亲眼见到这个堂姐夫跟那只猛兽对峙,第一回合竟然打了个平手,他脑子里嗡嗡直响。
老虎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一双竖瞳盯着陈洛,比刚才少了几分迷茫,却多了更浓的戾气。
它似乎在恼怒,恼怒这个两条腿的敢在它眼皮底下站着不退。
爪子在地面上刨了两下,积雪被掀得四散。
下一瞬,老虎动了。
跟上次那种慢腾腾的试探不同,这回它像一支射出的箭,几个呼吸间就扑到了陈洛眼前。
梁晓燕怀里的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哇哇直哭,可她本人的脸色唰地一下白得跟雪地一样,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当家的!”
四个闺女挤成一团,眼睛闭得死紧,谁也不敢睁开。
梁二虎和他旁边的梁大柱腾地站起来,俩人几乎是同时吼出声:“姐夫小心!”
枪杆子在陈洛手心里攥得发烫。
就在老虎腾空扑来的那个瞬间,他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后背砸在雪地上,枪口顺势抬起,对准那团黑影的脑袋就扣下去了。
砰砰砰。
三声枪响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陈洛来不及看清打没打中,翻身就往旁边滚,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雪渣子灌进领口,冰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那头畜生的身体借着惯性又往前冲了一米多,然后轰隆一声栽倒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大坑,溅起的雪末子迷了人眼。
紧接着,猩红的液体从伤口处涌出来,在白色地面上洇开一大片,风吹过来,空气里全是铁锈似的血腥气。
陈洛撑着地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他心里头庆幸,前世在生死场上练出来的那点胆量没丢,关键是这具身体还算争气,反应能跟得上脑子。
要是刚才慢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了。
风声呜呜地叫,把梁晓燕从呆滞中拽了回来。
她把手里的孩子往地上一放,跌跌撞撞地朝陈洛跑过去,嘴里喊得又急又慌:“当家的……”
这一嗓子把梁二虎和梁大柱喊回了魂,俩人打了个哆嗦,齐刷刷扭头看陈洛。
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吸声也越来越急促。
陈洛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冲梁晓燕摆摆手:“没事,你先把孩子看好。”
说完他走到老虎跟前,俯身打量那三处枪眼。
脑袋上有两个弹孔,胸口一个。
** 掀掉了老虎小半个头盖骨,脑浆子混着血往外淌,胸口的伤更是夸张,后背上豁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从这边能直接看到那边的雪地。
他弯了弯嘴角,这手法是当年跟一个老兵学的——别人习惯两枪胸口一枪头,他反过来,一枪胸口,两枪头。
“ ** !姐夫你 ** !”
身后突然炸开一声惊呼。
梁二虎和梁大柱三步并两步冲过来,先看了一眼死透了的老虎,再扭头看陈洛的时候,眼神里那点惊奇全变成了敬畏。
梁晓燕的两个弟弟围在陈洛身边,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火把。
二虎拽着他的袖子晃个不停:“姐夫,刚才那几下真够劲的!老虎扑过来的时候,我跟大柱腿都软了——”
“就是就是!”
大柱抢过话头,喉结上下滚动,“你那一手从哪儿学的?能不能教教我?”
陈洛嘴角刚动了动,耳朵突然捕捉到什么声音。
那不是脚步声,是鞋底踩碎枯枝、压扁泥土的声响,密密麻麻,像雨点砸在铁皮上。
他侧过头,山坡拐角处涌出来一大片人影,黑压压的,枪管在斜阳里泛着冷光。
人群中间有人扛着一根铁管子,他眯眼看了两秒才认出来——迫击炮。
五十年前的生活画面瞬间回流,那些民间攒出来的兵器他见得多了,可隔了半个世纪再看到,喉咙里还是泛起一股酸涩。
领头那个跑得最快。
四十七岁的林建邦,头发已经掺了白丝,步子却像头豹子一样稳。
陈洛知道这个人的底细——当年援朝战场上,他是侦察兵,趟过雷区、摸过岗哨,那种在生死线上练出来的体魄,不是岁月能轻易拿走的。
林建邦冲到近前才放慢脚步,眼珠子在陈洛脸上转了一圈,又扫向不远处正被几个闺女围着的梁晓燕。
他显然是听过陈家村那档子事的,拳头抬起来,照着陈洛的肩膀砸了下去,力气不轻不重,骨头震得嗡嗡响。”小子,你家里的事我晓得。
断亲就断亲,他们丢的是块宝。”
陈洛点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经历过什么:“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建邦看着眼前这人,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差点没咳出来。
这还是当年那个见了他就低头绕路走的小年轻?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又臭又硬了?
他正琢磨着怎么接这话茬,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村长!老虎是陈洛弄死的!”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了水缸。
林建邦把要说的话全咽了回去,转身就往人群里扎。
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缝,他挤过去,低头一看,那虎躯横在地上,皮毛上还渗着热气,光是一颗脑袋就比他见过的任何狗熊都要大。
他吸了口凉气,牙缝里嘶嘶作响:“乖乖,怕不是有六七百斤?”
梁二虎总算逮到机会,凑到他跟前比划着:“老叔,你可没瞧见!姐夫跟那老虎面对面站着,三枪——就三枪——”
林建邦根本不在意这小子在说什么。
他蹲下去,手指悬在虎头弹孔上方比了比。
两个洞口的位置干净利落,间距匀称,一看就是瞄着近距离要害打的。
在战场上扛了那么多年枪,他太清楚这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同一个靶子上连中三枪不难,难的是被一头成年猛虎迎面扑来的时候,还能稳住手腕、压住呼吸。
他站起来,拨开人群重新走到陈洛面前。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陈洛脸上,像在辨认什么:“小子,以前碰过枪?”
陈洛笑着点了下头,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村里有个大爷教过一阵子,手生了不少。”
林建邦脸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欠收拾的货色,可像陈洛这么让人牙痒痒的,还真是头一遭碰上。
手生?手生了都能弄死老虎,要是手不生了,这货打算干点什么?
过了好一阵子,林建邦才呼出一口粗气,懒得再跟陈洛磨嘴皮子。
他直接挑明了说:“按规矩,这畜生是你 ** 的,可枪是咱村上的,虎也是在咱地界倒下的。
回头我喊村里的屠户把它拆了,分你五十斤肉,虎鞭、虎骨和虎皮归你,剩下的我得给乡亲们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