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把手里那把瓜子丢回去,眉头拧成个疙瘩。
要说怕那个人,还不至于。
几十号小混混,搁他眼里连根葱都算不上。
可他怕麻烦。
必须把这疙瘩解开。
陈劲摇摇头,含糊地说:“不太确定……好像是跟你向东叔有关。
哥,向东叔不会欠他钱吧?我记得以前向东叔玩得可不小。”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陈洛叶子里。
他猛地站起来,眼神冷得像刀,声音压得很沉:“最好别是这件事。
要是……”
陈劲赶紧上前按住他胳膊,手掌笨拙地拍他后背:“消消气,哥。
我也是瞎猜的,说不定压根不是这回事。
再说向东叔以前常去他那儿玩牌,给人家送了不少抽水。
你这把人送进去,以后出不出得来还是两说,等于断了他的财路。
他找你问两句,也说得过去,对吧?别气,别气。”
陈洛深吸一口气,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句:“你回去有空帮我打听一下。
今天我带你嫂子回趟娘家,有消息等我回来说。”
重新活这一回,他只盼守着老婆孩子把日子过踏实。
谁敢伸手来碰他的好日子,就别怪他不留情面。
陈劲用力点着头:“放心,哥,这事交给我。
他陈振兴要是敢在咱们村里炸刺儿,他们全家都别想安生。”
陈洛低低“嗯”
了一声,正准备再补两句,梁晓燕端着两盘菜推门进来,冲他们笑了笑:“行了,有事吃完饭再说。
小劲,留下吃饭,别跟嫂子见外。”
“这……”
陈劲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完,陈洛一把把他摁回椅子上,皱着眉:“听你嫂子的。
你要是不吃,以后就别往我这儿来了。”
筷子夹起泛着油光的鹿肉送进嘴里,陈劲腮帮子鼓起一块,边嚼边含糊地说:“哥,你也太阔气了,大清早的就搞肉吃。
你咋不提前打个招呼?要知道你这边备着荤腥,我哪会先填饱肚子再过来。”
陈洛白了兄弟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瞅你这副馋相,跟八百年没吃过肉似的。”
陈劲吸溜了一下嘴唇,拿筷子指着陈洛:“你倒是在这儿说风凉话。
你媳妇儿贤惠能干,天天把你伺候得跟大爷一样。
你看看我,光棍一条,连个暖被窝的人影儿都没摸着。
也不知道我啥时候能碰上个像嫂子这样的。”
听着这话,陈洛的笑意更深了,几乎咧到耳根。
他寻思着,摊上梁晓燕这种媳妇,怕不是前十几辈子都在积德。
上辈子他在城里什么女人没见过,化妆的、素颜的,还有后来靠滤镜活着的,但怎么看都觉得自家婆娘排第一。
“那是自然,你嫂子是天下头一份的好。
你要是照着这个标准找,这辈子怕是要打光棍。”
啪的一声脆响,梁晓燕红了脸,抬手在陈洛肩头拍了一下,转头对陈劲赔了个笑脸:“小劲,别搭理你哥那张破嘴。
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那两个丫头有没有好好吃饭。”
等她转身掀帘子进屋,陈劲才压低嗓音冲陈洛啧啧两声:“刚才是谁笑话我来着?这下到底谁没出息啊?”
陈洛挑起眉毛:“我有媳妇,你没有。
你说呢?”
“行,你狠。”
陈洛笑出了声,手臂搭上陈劲的肩膀,声音也跟着压低了:“你少在这儿跟我瞎贫。
我听说你这阵子老往知青点那边跑,是哪个姑娘让你这么上心?”
陈劲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猛地一激灵:“操,哪个 ** 传的闲话?”
他抓起桌上的两个肉包子,像躲瘟神一样窜出门去,撂下一句:“哥,我想到家里还有事,你跟嫂子忙你们的。”
陈洛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夹菜往嘴里送。
同一时刻,几十里外**子村大队部的屋子里,空气像凝成了块。
四条血糊糊的汉子歪在板凳上,身上的棉袄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领头的那个手捂着左臂,指缝间还在往外渗血。
村长林建邦两只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嗓子里压着一股闷雷:“你们亲眼瞧见的,是老虎,还是黑瞎子?”
梁晓燕朝陈洛翻了个白眼,手里的针线活却还是搁下了。
她抓起一个蓝色粗布包袱,走到门口把木门锁上,铜锁扣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你跑我爸妈那儿去,就为了蹭口吃的?”
陈洛还没来得及接话,小玲先咽了咽口水,声音里带着点嚅嗫:“姥姥做的饭可香了。”
彤彤一听见这话,两只眼睛顿时亮闪闪的,趴在陈洛怀里仰起脸,嗓音又嫩又急:“二姐,真的特别好吃吗?”
两个姑娘你一句我一句,梁晓燕的眸光慢慢暗了下来。
她心里清楚,娘家的饭菜其实谈不上多可口,不过是些油盐酱醋调出来的家常味道罢了。
可早些年他们一家子熬得太苦,揭锅盖都数得清米粒。
四个闺女在那户人家眼里全是赔钱货,连干饭都沾不上几回,这才觉得姥姥家的粗茶淡饭比什么都香。
陈洛看穿了梁晓燕心里那点疙瘩,轻轻捏了捏她的腮帮子,眼角的笑意带着暖意:“孩子说得没毛病,妈做的菜确实对胃,我也馋了两年多呢。
走吧。”
梁晓燕抬起头,目光扫过站在面前的陈洛,又想想这些天自家的光景一天天好起来,心底那点涩意慢慢散了,抿着嘴点了头:“嗯,我也想妈做的饭了。
走咯,去姥姥家喽!”
“咯咯咯……去吃好吃的啦……”
彤彤兴奋地在陈洛怀里拍着小巴掌,三个姐姐也跟着咽了咽口水,脚步飞快地追上了爹娘。
路上碰见石碾边晒太阳的李大爷,他瞅见陈洛扛着布袋,扯着嗓子吆喝:“哟,小落,这是往晓燕娘家去啊?背这么多东西?”
“是啊,两年多没登门了。
如今日子宽裕点,想着把前两年的礼数补上。
都是咱地里的土产,不值钱。”
陈洛边走边跟路边的叔伯兄弟打招呼。
村里人看着这一家老小六口人的身影,不少人都咧开了嘴。
“小落早就该分出来单过了。
你看这才离开向东家几天,日子立马不一样了。”
“可不是嘛,小落这人本来就有本事,早分家早就发起来了。
按他的性子,咱这些邻里亲戚也能跟着沾光。”
“向东那一大家子真不是玩意儿,白白折腾人家这么多年。”
人群后头,陈墨刚从发小的院子里走出来。
他盯着陈洛背上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听着周围人的闲言碎语,脸色一截一截沉下去,阴沉得像要滴水。
“你真是我的好二哥,宁可把东西往嫂子娘家送,也不肯分我一口。
你等着,我饶不了你。”
陈墨在心里狠狠吼了一嗓子,鼻腔里挤出重重一声冷哼,拔腿就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梆子村在陈家村东南角,隔着六七里土路,田埂上的草已经黄了大半。
积雪吞没了整片大地,连土路的边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洛和梁晓燕往常只需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此刻才刚刚走了一半。
脚下每踩一步,雪层就没过脚踝,那股寒意顺着靴子缝隙钻进骨头缝里。
梁晓燕摘下帽子,额头渗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懊悔:“是我犯了糊涂,该等雪化些再动身的。
现在这白茫茫一片,连东西南北都快分不清了。”
陈洛伸手握住她的指头,隔着粗糙的布手套,能摸到那股透骨的凉意。”化雪天更糟,”
他话语里带着笑,却不是真的轻松,“到时候泥浆能没过脚脖子,走一步滑三步,比现在还磨人。”
“可——”
“别可是了,动起来就不冷。”
陈洛打断她的话,又瞥了眼身后四个脸蛋冻得通红的小姑娘。
那几个丫头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团飘散,眼睛却亮得惊人——对姥姥家灶台上那锅红烧肉的念想,比寒风管用多了。
又挨了大半个时辰,远处的屋顶终于从雪原尽头露出黑灰色的轮廓。
梁家村到了。
还没等一行人喘匀气,路旁的雪堆突然炸开,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身影蹿出来,挡在他们面前。
那人眉头拧成疙瘩,语气生硬:“你们打哪儿来的?到这干啥?”
四个小姑娘吓得往后一缩,差点叫出声。
梁晓燕也本能地往陈洛背后闪了一步,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角。
陈洛愣了一瞬,目光在那张冻得泛红的脸上扫过,试探着开口:“你是大邦叔家的老二?”
年轻人怔住了,眼神茫然:“你认识我?”
听见这话,梁晓燕这才松了口气。
她绕到那人侧面,抬手就朝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梁二虎,你睁眼瞎啊?连你姐和姐夫都不认得了,你怎么不跳到房顶上去撒欢?”
那熟悉的嗓音和眉眼让梁二虎的眼神瞬间清亮起来。
他脖子一缩,挠了挠后脑勺,说话都磕巴了:“大姐……姐夫……我——”
看着那张脸从耳根红到额头,陈洛赶紧拉住梁晓燕的手腕,自己抢前一步拦住她,笑着换了个话头:“你怎么猫在这雪地里?”
梁二虎感激地朝陈洛挤了挤眼,赶紧顺着话往下说:“姐夫,昨儿个村子里来了个家伙——一头老虎,还搭着两头黑瞎子。
伤了四个人,三娃子差点没扛过去。
我爹就让民兵队轮班盯着,一有动静就敲锣报警。”
陈洛的眉心猛地一收,声音低了几分:“一头虎,两头熊?”
梁晓燕看见丈夫脸色的变化,心跟着悬了起来:“当家的,你想到啥了?”
背上的麻袋让陈洛颠了颠,他停步皱眉,搓了搓后颈:“不对劲。
老虎和黑瞎子这种大家伙,一个山头就养一只,哪能挤一块儿?再说这节气,它们早该窝洞里睡死过去了,怎么还跑下山来找人麻烦?”
昨天王青贵提过那事,说公安跟部队一块儿进了山,要找**子的窝点。
陈洛心里一沉,脑子里把这两件事串了起来——那帮人该不会已经动了手吧?也只有大队人马炸窝似的往里冲,才能把冬眠里的畜生吓得窜出老巢。
想通这层,他胸口松了松,嘴角扯出个笑:“没事儿,就是有点纳闷。”
说完抬手拍了拍梁二虎的肩膀,“我先带你姐和丫头们回去,中午过来吃。”
梁二虎的眼神早黏在了那鼓囊囊的麻袋上,眼珠子发亮。
隔着六七里地,陈家村那点破事也早传过来了——陈洛跟陈向东断了亲,谁不知道?
“成啊姐夫,中午可得多弄点硬菜。
你两年没来我这地界了,我招呼几个人陪着你,今天高低得让你喝透了。”
陈洛抬腿轻轻踹了他一脚,笑骂:“滚蛋吧,我看你是盯上我带来的东西和酒了。
还让我喝透?走了。”
梁晓燕路过弟弟身边时,攥着干瘦的拳头冲他比划了两下,嘴里哼了一声,才转身跟上丈夫。
梁二虎盯着姐姐和四个外甥女的背影,那精气神跟换了个人似的,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大姐这是真熬出头了。”
话音还在舌尖打转,身后猛地炸开一声喊:“二虎子,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