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锅底糊了一层灰。
他伸手把枪捞过来,手指一动,咔咔两声脆响, ** 上了膛。
云翠听见那声音,像被烫了似的从地上蹦起来。
她心里清楚得很,眼前这个混账小子真敢动手——昨天陈向东那条腿就是被他亲手敲断的。
她在村里撒泼耍赖那套本事,在陈洛面前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你……你想干啥!”
云翠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洛端着枪口,脸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昨天咱们就把关系断了。
我给过陈向东一次机会,今天也再给你一次,彻底了结你生我养我这笔账。
要是还有下一次——我一枪崩了你,滚。”
“你……你打爹骂娘,你不是人!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畜生啊……”
云翠一屁股又坐回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要是没有前世那五十年的苦日子,陈洛说不定心就软了。
再怎么着,云翠也是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
可他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四个闺女生死不明的脸,还有梁晓燕脖子上那道绳子勒出来的痕迹——他心里的火就压不住了,一股一股往上窜。
梁晓燕见他真要扣扳机,吓得手一抖,背篓摔在地上。
她跑过去一把抱住陈洛的胳膊,声音发颤:“当家的,别……”
那股 ** 般的戾气像潮水一样退了。
陈洛深吸一口气,还是那句话——他不能因为云翠这个疯婆娘,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拍了拍梁晓燕的手背,挤出一个笑:“你去做饭吧,我饿了。”
看她还是一脸不安,他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不杀她。”
梁晓燕这才轻轻嗯了一声,松开手,招呼四个闺女进了厨房。
灶台边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门框吞掉最后一片衣角时,陈洛转身走到云翠跟前。
他眯起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我弄不死你,但我可以把你手脚全敲断——你猜往后日子怎么过?”
云翠的哭嚎像被刀切了一样断掉。
她瞪着陈洛,脸上的肉抖了几下。
陈洛没停嘴,又说:“你那两个宝贝儿子,会不会端屎端尿伺候一个瘫子?”
这句话扎进了骨头缝里。
云翠不敢去想陈道——那个老大肯定不管她,就算为了面子做做样子,也是往床上一扔了事。
至于老三,她这个当娘的太明白了,那小子不亲手送她走就算积德。
从前她敢折腾陈洛,是因为这个二儿子老实巴交,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她拿陈洛的东西去喂老大和老三,想让他们念她的好。
这次要把四个丫头卖掉,也是因为林殊芳在家里骂了好几次,说赔钱货吃太多。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个从不敢吭声的老二,今天像是换了个人。
云翠看着陈洛眼里的冷光,腿肚子开始发软。
她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挤出一张笑脸:“小落啊,我刚才是鬼上身了,你别往心里去……”
话没说完,她已经扭着身子冲出了大门。
跑出去十多米远,才放声嚎起来,一边跑一边哭,狼狈得像条挨了棍子的野狗。
一只手忽然攥紧了陈洛粗厚的手掌。
梁晓燕把脑袋搁在他肩头,看着远处那个疯子一样的身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当家的,她……”
陈洛没让她说完。
他笑着摇了摇头:“可怜的人总有可恨的地方。
但凡她以前对你们好过一丁点,但凡昨天那事没发生,我也就忍了。
可惜没有——全是她自找的。”
他把梁晓燕揽进怀里:“往后跟那家人井水不犯河水,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梁晓燕张了张嘴。
可只要想起昨天婆婆带着大嫂要卖掉自己闺女的情景,喉咙里的话就全堵住了。
两个钟头后。
堂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肉味。
四妞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扒着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搪瓷盆。
新家空空荡荡,几乎什么都没有,这盆鸡是用清水煮的,连盐都放得很少。
可母女五个大半年没尝过油水了,这股味道比什么都香。
大妞、二妞、三妞的喉咙也在不停地上下滚动。
梁晓燕的目光落在四个女儿身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似的。
她勉强扯动嘴角,那张脸上挤出几道干裂的纹路:“等会儿,我去叫你们爸过来,咱一起吃肉。”
门帘掀动的声音先于回答响起。
陈洛迈过门槛时脸上带着笑,他一屁股坐到炕沿边,伸手把四妞捞进怀里搂着:“瞧这几个小馋猫,别等了,赶紧动筷子。”
四妞在他怀里扭动身子,小腿乱蹬着要往下滑:“好耶,吃肉肉啦——”
锅里飘出的气味钻进鼻腔。
飞龙肉在唇齿间化开时带着油脂的香气,哪怕只撒了一撮盐巴,那股浓烈的鲜味还是顺着喉咙滑进食道,惹得舌根不断分泌唾液。
炕桌对面,妻子和女儿们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大妞低头咬了一口肉,腮帮子鼓鼓的;二妞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骨头;三妞眼睛弯成月牙形;四妞从陈洛怀里挣脱后踮着脚尖去够桌上的碗。
她们脸上的表情像是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阳光。
陈洛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人这一辈子,谁没几个遗憾?有人缺钱,有人缺命,有人缺个圆满的家。
可他偏偏被塞进了一道时光的缝隙里,把破碎的东西重新拼凑起来。
只是脑子里偶尔还会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再带个系统什么的,那就更好了。
隔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林殊芳扶着陈道的胳膊从土路上走过来,她的目光扫过正房那扇紧闭的木门,眉头拧成一团:“娘从大队部回来就窝在屋里不动弹,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陈道甩开她的手:“你问我,我问谁去?想知道自己推门进去看。”
林殊芳的脸色沉下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昨天那事儿,娘做得也太过分了。”
啪。
声音落在她脸颊上时还带着余响。
陈道的手掌还没完全收回去,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你当时在干什么?三妞没抱住?”
林殊芳的身体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几个破碎的字节,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最后只剩下沉默。
窗外,天刚蒙蒙亮。
陈洛睁开眼睛时,炕头的另一边已经空了。
厨房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铲碰触铁锅的响动,他翻身坐起来时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洗漱的水冰凉刺骨,他往脸上泼了几捧,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
今天得进城,把那根在山上挖到的人参换成现钱,然后该买的东西一张单子根本列不完。
厨房里空空荡荡,调料罐子见了底,米缸里只剩薄薄一层,连油盐都是省着用的。
柜子里两床棉被,一床盖着他们两口子,一床盖着四个丫头,可边角都露着缝。
虽说炕烧得热,可这鬼地方的冷风能从窗缝里钻进来咬人。
他想起昨晚给女儿们掖被角时摸到的那些硬块——冻疮肿起的手指、脚踝、耳朵边缘。
梁晓燕的手背上也裂着口子,红的白的翻在外面像鱼鳞。
被子、棉裤、棉袄、冻伤膏、护手霜,哪样都得买。
厨房里,梁晓燕听到他说要进城时,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三十里路外的市里,对她——准确地说,对村里绝大多数人——是个只在别人嘴里听过的地方。
那里的人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马路有多宽,商店里的东西贵不贵,全是模糊的影子。
村子里的路还是那条土路,晴天扬灰,雨天陷脚。
大部分人这一辈子走的步子加起来,最远不过公社那个供销社门口,县城长什么样,全靠别人嘴里描。
陈洛把毛巾往盆架上一搭,盆沿磕了一下,发出轻响。”昨儿赶巧了,摸了棵老山参。
公社那地方压价太狠,县里也差不多,我想带去市里碰碰运气。”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低,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声张的事,“家里缺的东西堆成山了,回来时候顺道一起补上。”
梁晓燕站在灶台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没想过他非得跟自己招呼这事。
这年头,男人要出门,女人问都不该多问,更何况她本来也不是多话的人。
可他能开口说,她心里那根弦就松了一分,嘴角也跟着软了软。”路上当心些。
向前大爷前几天念叨,说外头不太平,有生面孔在公社那边晃。”
陈洛从她手里接过碗,粥是金黄的大碴子粥,热气扑了一脸,旁边一碟白菜炖鸡汤,剩的,还有一个窝窝头,捏在手里硬邦邦的。
他咬了一口,嚼得满嘴全是滋味。
梁晓燕看他低头呼噜呼噜喝粥,嗓子眼都提了起来,正想喊他慢点,他却先抬起头,鼻尖上冒着细汗,笑了笑。”烫什么烫。
市里远,我得趁早走。
闺女们醒了你跟她们说一声,爹回来带好东西。”
话说完,嘴里剩下的粥三口两口扫了个干净,窝窝头还冒热气,他就这么攥着,已经大步出了厨房的门。
去市里没有车,得先走小路去公社,公社才有班车往县里颠。
到了县里再换车,又要等。
三十公里,搁几十年后,油门一踩分把钟的事,可在这个年代,一趟下来,太阳从东头走到头顶,人才算真正站上市里的地皮。
他在车站门口问了几个路人,顺着指的方向拐了两条街,总算找到那家有人提过的药铺。
推开木头门,一股沉闷的中药味扑过来。
屋里排着队,十来个人,个个手里攥着药方或者空纸包,没什么声响,只偶尔有人咳嗽。
柜台后边,一个二十来岁的伙计手脚麻利,问两句,抓一剂,报个价,收钱找零,一气呵成。
靠墙的摇椅上,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闭着眼,身体随着椅子轻轻晃,像是跟屋里的一切隔了一层。
陈洛扫了一眼,目光停在老人身上。
他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到了跟前腰微微低下来,语气里倒也不急。”老先生,您这边收药材吗?”
老人眼皮掀了一道缝,慢腾腾坐起身,摇椅吱呀一声,他上下把人打量了几个来回,才吐出两个字。”什么药?”
“老山参。”
陈洛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掐指头算,少说三十年。”
老人眼睛一下睁圆了,手心握住陈洛的手腕,拽着他就往柜台后头走。”小子,这话可不能拿来浑说。
这个年份的老东西,这年头可不好找了。”
他说话时声音发沉,带着一点怀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急切。
布包刚敞开一条缝,那只枯瘦的手就探了过来,指节几乎贴着陈洛的掌心把东西抽走。
老人把布卷平摊在柜台上,俯下身,鼻尖几乎要凑到参须上去。
窗外的光线斜照进来,他翻来覆去地看,手指轻轻拨弄着每一条根须,像在抚摸一件失散多年的旧物。
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老人终于直起腰,把那株参重新塞回陈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