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王府里,朱常润几人正在看赵大年打炉子,如今有了天气炉的名号,这个赵大年更加起劲。
吕福匆匆进来,脸色不好看,“殿下,出事了。”
吕福把打听到的奏疏内容复述了一遍。
朱常润听完,搓着指腹,没说话。
周维垣急了:“殿下,这是诛心之论!‘惠王之心,臣不敢测’——这话传出去,百姓还不得瞎想?咱们得赶紧上本辩白!”
许望海也点头:“周先生说得是。殿下,不能让人这么泼脏水。”
朱常润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辩什么?”
周维垣一愣:“辩.....辩殿下没有异心啊!”
“我说我没有异心,你就信了?”朱常润淡淡道,“霍维华说的,恰恰是‘不敢测’。我越辩,他越有理——我要没异心,为什么急着辩?我要有异心,辩了也没用。这道奏疏,辩就是输。”
虽然面上平淡,但是他心里却是烦躁。
这朝堂上的人真是疯狗,拐个弯就把自己掰扯进去了。
许望海小心翼翼地问:“那殿下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做?”
“谁说我不做?”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周维垣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写了四个字,“臣请入朝。”
他愣住了:“殿下,您要入朝?可您是藩王,没有诏命.....”
“没有诏命,就不能请吗?”朱常润放下笔,“霍维华不是‘不敢测’吗?那我就让他测。我站到朝堂上去,让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的‘不敢测’再说一遍。总不能让他们一直把火放下去。”
“周先生,把奏折写好了递上去。”
——
霍维华收到消息时,正在家里喝酒。
“什么?惠王请入朝?”
他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好啊,好。”他把酒盏往桌上一顿,“我还怕他不来呢。他来了,正好。”
旁边坐着的人没说话。
霍维华转头看他:“怎么?你不高兴?”
那人坐在阴影里,脸上那块乌青已经淡了许多。他抬起头,正是改回名字的魏进忠。
“霍给事中,”他慢慢说,“惠王这一手,比您想的要高明。”
“高明?高明什么?他来朝堂上,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不敢测’再问一遍,他能怎么答?”
魏进忠沉默片刻,忽然问:“霍给事中,您觉得惠王来朝,是冲着谁来的?”
霍维华一笑,“冲着我。”
“不。”魏进忠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是冲着皇上来的。”
“霍给事中,您想,惠王为什么要来?因为您说‘不敢测’。他来了,您就敢测了?您敢当着皇上的面,问他有没有异心?您敢问,他敢答——可他答完之后呢?皇上会怎么想?”
霍维华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霍给事中,惠王这一来,就是把您架在火上烤。您说‘不敢测’,他来让您测;您测不出来,那就是您诬陷藩王;您测出来了,您怎么测?您有什么证据?您没有。您只有一句‘臣不敢测’。”
霍维华的脸色变了。
魏进忠往后退了一步,又退回了阴影里。
“霍给事中慢慢想。小的告退。”
三日后,惠王朱常润奉诏入朝。
这是他自新皇即位后,第一次踏入皇极殿。
满朝文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
朱常润目不斜视,走到班列中,跪下行礼。
“臣惠王朱常润,叩见皇上。”
御座上的少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
“六叔平身。”
朱常润站起身,站在班列里,不动了。
霍维华站在对面,盯着他,手指在袖子里捏得发白。
他等着朱常润开口辩白。只要朱常润开口,他就能接话,就能把那句“不敢测”再问一遍。
可朱常润不开口。
他就那么站着,像是来上朝的普通藩王,什么事都没有。
朝会一项一项进行,奏疏一本一本念。朱常润始终没有出声。
直到朝会将散,霍维华终于忍不住了。
他出列跪倒:“臣有本奏。”
天启看着他:“讲。”
霍维华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朱常润:“臣前日上本,言及惠王献炉之事,有所疑惑。今惠王在此,臣敢问——惠王献炉之时,可知山东地震?”
满殿寂静。
朱常润看了他一眼,慢慢出列,跪下。
“回皇上,”他开口,声音不高,“臣知道。”
霍维华立刻追问:“既知山东地震,百姓流离,惠王为何不先问灾民疾苦,反以巧技媚上?”
这话问得狠。
朱常润不接,转头问道:“霍给事中,你可知每年冬天,京城因烟毒而死的人有多少?”
霍维华一愣。
朱常润转向御座,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
“皇上圣旨里说,‘烟气内聚,人受其毒,昏睡而死者,不可胜计’。臣不知确数,但臣知道,每年冬天,死在烟毒里的人可也不少。地震不是年年有,可冬天年年有。烟毒之患,比地震更久、更广、更无声无息。”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那个少年。
“臣献炉子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臣把炉子送来了,皇上赐了名,让天下人免于烟毒之苦。臣以为,这就是臣该做的事。”
霍维华脸色铁青:“惠王这是在避重就轻!臣问的是——”
“霍给事中问的是什么?”朱常润打断他,目光淡淡地看过去,“霍给事中问的是‘惠王之心’。臣答完了。臣的心,就是想把炉子送来。霍给事中若还不信,臣无话可说。”
他转向御座,叩首。
“臣请皇上明鉴。”
满殿寂静。
天启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在下面的六叔,又看看脸色铁青的霍维华。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能听见:“霍给事中,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霍维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追问下去,两边都死人,惠王献炉救了一边更多的人。他还要硬逼,到最后,惠王站在这里,让他测,他测不出来,也只能是一句“不敢测”。
天启看着他,目光厌烦。
“霍给事中,”他慢慢说,“朕知道你是为了社稷。可往后,‘不敢测’这种话,还是少说。”
最后一句话,落在金銮殿上,霍维华伏在地上,额头触地,再也不敢抬头。
他知道这事办砸了。
火是他点的,但是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灭了。
朝堂之上,可以好,可以坏,但不可以无能。
皇上问话,他无话可辩,这给百官的脸丢尽了。
在殿外伺候的魏进忠低着头,听着殿内的事。许久没听霍维华的辩驳,他也知道这事黄了。
对这猪队友他更加厌恶,话都给他提醒了,居然事到临头一点也没招。
废物。
散朝后,朱常润走出皇极殿。
王安站在殿外,看见他出来,微微躬身:“殿下。”
朱常润面无表情,从他身边走过。
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没有偏移,甚至连头都没有点一下。
王安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处,才慢慢直起腰。
旁边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凑过来:“王公公,惠王殿下他....”
王安摆了摆手,没让他往下说。
他看着朱常润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这惠王多少年不吭声,没想到脾气还挺大。
“走吧。去内阁。”
内阁里,方从哲正在看奏疏。
王安进来时,他头也没抬。
“惠王出宫了?”
“是。”王安站在他面前,“从臣身边走过去,没看臣一眼。”
方从哲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写。
“他该给你脸色看。”方从哲皱着眉,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每日公事很是麻烦,“这事儿是你牵的头,炉子是你送进去的,圣旨是你念的。如今他被人架在火上烤,你不替他挡着,他凭什么给你好脸?”
“霍维华是你的人。”
方从哲听到了,放下笔,抬起头,“你有什么想法?”
王安看着方从哲那张老脸,“阁老是想听臣的想法,还是想让臣替您办什么事?”
方从哲笑了一声,满脸都是褶子,“王公公,你这双眼睛,比刀子还利。”
他没再绕弯子:“霍维华这道本,不光冲着惠王去的。他是浙党,是我的人。可他这一闹,把我架在哪儿了?杨涟那些东林党人,正等着看我的笑话——方从哲的人,在朝堂上攀咬藩王,攀咬完了还拿不出证据。这是什么?这是无能。无能的人,留在朝堂上干什么?”
王安听着,没有说话。
方从哲站起身,慢慢踱着脚步。
“霍维华自己还不知道,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他背对着王安,“不是我要杀他,是他自己把自己作死了。他今天在金殿上,被一个藩王问得哑口无言——你让天下人怎么看?让东林党那些人怎么看?让皇上怎么看?”
王安终于开口:“阁老的意思是....”
“让他走吧。”方从哲转过身,“他这些年搜刮的那些东西,够他回去做个富家翁了。”
王安沉默片刻,霍维华肯定是不干净的,这点上东厂和锦衣卫自然有记录,不过人的贪心是无穷的,“他肯吗?”
方从哲看着他,“他肯不肯,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要他走,你也要他走,他还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