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颁下的第五日,京城里的风向变了。
起初是街头巷尾的闲话——“听说了吗?那炉子是惠王献的。山东刚地震,他就送炉子来了,这巧不巧?”
后来是茶楼酒肆里的“明白人”——“这你就不懂了。天象示警,地震是地动,皇上该罪己。结果呢?一个炉子就把事儿压下去了。谁送的?惠王。惠王为什么要送?这里头的文章,深着呢。”
京城百姓最喜这种阴谋论,皇家之人要么蠢笨如猪,要么就得浑身长满八百个心眼子,这样他们的心里才舒坦。
流言瞬间飞传。随着流言,之前那些对矿山投献有异想的也停了下来,这风有点烈,这时候冒头那是找死。
再后来,是都察院的奏疏。
给事中霍维华上了一本,措辞刁钻:
“臣闻惠王进献暖炉,皇上赐名天启,恩宠优渥。然臣窃以为,山东地震方止,百姓流离失所,惠王不闻问灾民疾苦,反以巧技媚上,此非人臣之道。且炉名‘天启’,与年号同,臣愚昧,不知此乃皇上所赐,亦或惠王所请?若惠王所请,则僭越;若皇上所赐,则臣无话可说。然臣闻惠王素与宫中内宦往来密切,哕鸾宫之火未熄,山东之地震方止,于此时献炉,惠王之心,臣不敢测。”
这道奏疏,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王安看到奏疏时,正在司礼监的值房里喝茶。
他看完,茶盏搁在桌上,没端起来。
“好一张利嘴。”他低声说。
旁边的小太监不敢接话。
王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惠王之心,臣不敢测’——他不敢测,可他让全天下都去测。霍维华这是要干什么?把惠王架在火上烤。”
他把奏疏往旁边一推,站起身。
“备轿。去内阁。”
内阁里,方从哲已经看过这道奏疏了。
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王安进来时,他眼皮都没抬。
“方阁老。”王安行礼。
“王公公来了。”方从哲睁开眼,“坐吧。”
王安没坐。他站在方从哲面前,声音压得很低:“阁老,这道奏疏,不能让它传出去。”
“已经传出去了。”方从哲说,“他上了奏疏,不到半个时辰,满京城都在传。‘惠王之心,臣不敢测’——这话说得多漂亮。他不说惠王有罪,他只说‘不敢测’。可‘不敢测’三个字,比‘有罪’还毒。”
王安眼神凌厉,“这是你的人,你这首辅管不了其他人,连你浙党之人都管不住?”
方从哲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
“霍维华这一手,冲着惠王来的。”他慢慢说,“‘炉名天启,与年号同’——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惠王借着炉子,把年号占去了。年号是什么?是皇上的东西。惠王要是敢请这个名,那就是僭越;要是皇上赐的,那就说明皇上跟惠王走得近。藩王之事,不可不重视。”
王安皱眉:“可他没说死。他只是‘愚昧’,‘不知’。”
“对。”方从哲转过身,“所以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只是‘疑惑’,只是‘不敢测’。谁要是驳他,那就是心虚;谁要是不驳,那就是默认。这道奏疏,就是个套。”
王安沉默良久,终于问:“阁老以为,该怎么办?”
方从哲看着他,目光疏远,语气幽幽,“王公公,惠王是藩王,藩王......你觉得该如何?”
王安眼神眯了起来。
这方首辅的心可真硬,那惠王刚帮他解了围,反过头,居然就想眼看着惠王被架在火上烤。
.....
霍维华的奏疏,当天下午就送到了天启皇帝的案头。
天启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没看懂——惠王献炉子,怎么就成了“僭越”?
第二遍,他看懂了——霍维华是在说,六叔跟宫里的人走得近,六叔的心思,谁也“不敢测”。
第三遍,他放下奏疏,沉默了很久。
“王安呢?”他问。
旁边的小太监躬身道:“回皇上,王公公去了内阁。”
天启没再说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慈庆宫里,六叔蹲在榻前,跟他说的那些话。
炉子确实如他所说,送来了。
可霍维华的奏疏,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惠王之心,臣不敢测。”
他忽然问:“山东地震,死了多少人?”
小太监一愣:“回皇上...小的不知道。”
正说着,客巴巴走了进来。
她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走进来:“皇上,给您做了几块桂花糕,您尝尝?”
天启抬起头,虽然心里满是事情,但依旧笑了笑:“放着吧。”
客巴巴把食盒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刻走。她看似无意的扫了一眼案上的奏疏,又看了一眼天启的脸色,轻声问:“皇上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天启没说话。
客巴巴在他旁边坐下,叹了口气:“臣妾听说了,那个霍维华上本说惠王。这些人啊,一天到晚就知道咬人,也不嫌累得慌。”
天启看着她:“巴巴也知道了?”
“满京城都在传,臣妾能不知道?”客巴巴说着,从食盒里取出一块糕点,递到天启面前,“皇上尝尝,刚做的。”
天启接过来,咬了一口。
客巴巴看着他吃,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地说:“说起来,惠王这炉子,倒是让臣妾想起一桩旧事。”
天启抬起头。
“先帝还在的时候,”客巴巴慢慢说,“惠王好像也送过一个炉子进宫。那时候先帝身子不好,惠王说是孝敬的。不过那个炉子.....跟现在这个不太一样。”
天启的眉头微微皱起:“六叔以前送过?”
“送过。”客巴巴点头,“那时是王安在先帝跟前伺候。那个炉子也暖和,可有个毛病——用煤烧就烟大。不过先帝也挺喜欢,好像还给了泰昌炉的名头。”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这回这个炉子,说是改了许久才送来的。臣妾听人说,这炉子最难的就是那阀门,赵大年琢磨了许久弄成。”
天启听着,没说话。
客巴巴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说来,如果哕鸾宫失火那会儿,早有这个炉子,或许....”
她没说下去。
可那句话,已经落进了天启的耳朵里。
要是早有这个炉子,哕鸾宫失火......
虽然现在也没法查明,到底是怎么着火的。但是事情就怕人想。
天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客巴巴像是没察觉,继续笑着说:“不过惠王也是一片孝心,先帝那时候没赶上好的,如今赶上了,给皇上送来,也是一样的。”
她又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退了。
天启坐在那里,看着案上的奏疏。
“要是早有这个炉子,或许……”
或许什么?
或许哕鸾宫不会失火?
或许....
客巴巴走出乾清宫,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廊下站着一个穿青袍的人,见她出来,微微躬身。正是魏进忠。
“客奶奶。”
客巴巴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过。
魏进忠急忙跟上,两人走出几步,她忽然出声。
“话我说了。剩下的,是你的事。”
那人低着头,声音恭敬:“小的明白。”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处。
许久之后,魏进忠收拾着凌乱的衣服走了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天启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客巴巴那句话。
“要是早有这个炉子,或许……”
他想起哕鸾宫的火。那天晚上,他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看着那边的火光冲天,听着宫人们的哭喊声。
先帝的灵柩还在宫里。
李选侍和八妹差点没逃出来。
如果那时候这炉子……
他忽然坐起来,盯着黑暗中的某处。
六叔的炉子,改了这么久才送来。
为什么不是……那时候?
他躺下去,又翻了个身。
霍维华的奏疏还在他脑子里转,“惠王之心,臣不敢测....”
第二天一早,王安来请安时,发现天启的脸色比昨日更差了。
“皇上没睡好?”王安小心翼翼地问。
天启看了他一眼,“王伴伴,六叔以前给先帝送过炉子?”
王安一愣。
他没想到天启会问这个。
“回皇上,”他斟酌着说,“是送过。那是先帝还在时候,惠王殿下送过一个暖炉。不过那炉子.....”
“我知道,用煤烟大。”天启打断他。
王安看着天启的脸色,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这话是谁跟皇上说的?
他没敢问。
天启也没再说什么。
可王安知道,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味道就不一样了。
他退出乾清宫时,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
走到廊下,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宫里还是如此,稍不留心,就被别人钻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