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初代封印荒古殿的残缺画面。大殿、锁链、灰白色的眼睛。
“拿着。这是我最后能给的。你带着它去断层。初代会认。”
残魂的手垂了下去。灰影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散成灰烬。凌禾的寻光猛地一亮,把最后一层灰气逼退了三尺。残魂没有再看他们。他的眼睛暗了下去。
“走吧。暗渊要合了。”
暗渊深处响起裂响。
法则在断。四壁的暗纹像被抽去骨架,一条条从墙上剥落。地面开始震颤。灰白色的细丝从头顶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反着下的雪。空气里那股腥苦味浓得呛人。
赵帅把凌禾拉起来。寻光缩进她体内,金光彻底暗了。阿水的冰蓝玉珠还握在凌禾手里,光只能照亮两人脚下一小片。
“从东侧的窄道走。原路被灰丝封了。那里有条暗河床,能通到沉渊外围。”
残魂最后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帅回头。石台已经塌了一半。残魂的灰影像被风吹过的烟,散了。几缕灰色朝四面八方飘去,融进正在崩碎的暗纹里。暗渊最深处的黑暗忽然翻涌起来,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地底往上顶。
“走。”
赵帅揽住凌禾,朝东侧窄道冲去。
窄道矮,赵帅半弯着身子。冰珠的光在两人之间摇晃。脚下湿滑,是暗河床留下的黑苔。凌禾没说话,只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她的灵力已经见了底,呼吸又浅又急。
跑了半盏茶,身后塌了。暗渊深处像被一只巨手捏碎,石头和法则碎片挤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赵帅没停。一道灰白色的气浪从后面追来,像活物一样擦着窄道两壁朝他们扑。赵帅将王域全开,混沌光壁在两人身后层层垒起。气浪撞上,碎成白末。那些白末落在黑苔上,滋滋作响。
“前面有风。”
凌禾低低出声。
赵帅也感觉到了。冷风从窄道前方灌进来。再跑数十丈,眼前忽然一空。他们从一堵裂开的岩壁中冲出,落进一片灰蒙蒙的河谷地。谷地不算宽,两壁陡峭,底部全是黑石。风从东北方来,带着一点土腥气。
“出来了。”
赵帅站定,回头看。暗渊的方向已经看不清了,只剩大团灰白色的尘柱从地底升起,把半片天染得又灰又暗。
“残魂最后把暗渊自封了。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凌禾靠在石壁上,慢慢滑坐下来。她额头上全是虚汗。寻光从她体内浮出来,光团暗淡得只剩一层边。
“别急着调息。这里离沉渊太近。先走远些。”
赵帅蹲下,把灵力从掌心渡给她一股。凌禾没推。那股灵力很暖,是赵帅最纯的时间本源外化出来的。入了她体内,像干裂的土碰了雨。
“我背你。”
赵帅转身,把背露出来。
凌禾看着他的后背。三年了,这背和以前一样宽,可还是第一次这样朝她。她没矫情,伏上去。赵帅站起来,寻光贴在他肩后,冰蓝玉珠的光在谷地里移动。两人的影子几乎合成了一个。
他朝远离沉渊的方向走。
天黑之前,赵帅在一处旧河湾停下来。河湾已经干了,岸边长着几棵半枯的矮树。他把凌禾放下,又用守北剑在四周划了一圈。剑意如丝,嵌入地面,形成警戒纹路。
“这里离沉渊已有百里。先歇一晚。”
赵帅从储物戒里取出干粮和水。凌禾吃了几口,又服了回灵丹。寻光靠在她膝头,光慢慢回来一点。
“残魂给你的最后那幅画面,是什么。”
凌禾开口。
“初代封印荒古殿的场景。很碎。我看见大殿最里面有一双眼睛。灰白色的,比外面那些残影大了太多。有锁链,锁的是法则。那些锁链每一根都有初代的灵力在里面。还有一道旧的裂缝。封印缺的那一角,就在那双眼睛正上方。”
赵帅说得很慢,像在把画面重新从识海里翻出来。
“那他说的,荒古殿想要他的记忆。为什么。”
“因为残魂记得封印的结构。尤其是缺角的位置和补法。他若被荒古殿吞了,荒古殿就知道自己的封印到底哪里最薄。现在他把这记忆给了我。对荒古殿来说,我成了新的路。”
赵帅望着远处。暗渊方向的灰白尘柱已经矮了下去,像沉入地底。天边有月色,月华镜从云后露出来一点。
“它醒得越急,越说明封印还在。它现在最想拿回全盛。而全盛的路,就在这些记忆里。”
凌禾低下眼。
“所以你不能再去荒古殿边上。它会把所有灰影都往你身上引。”
“躲不掉的。我要去时间律。初代在。荒古殿的封印是他下的。只有他知道怎么把缺角补上。这件事,光凭残魂给我的这点画面不够。”
赵帅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残魂散了,暗渊自封。导引阵的位置还在,但谁去架?没有残魂,那阵起得来吗。”
凌禾问得准。
“他把最后几道阵纹刻进了暗渊的自我封锁里。主阵眼在暗渊深处,毁了。可导引阵的外环结构我记住了。老陈可以改。不导去暗渊,就导去影渊。影渊下面有暗灵晶矿脉的旧脉,荒古法则进去会被暗属性慢慢磨掉。效果差些,但能撑一段。”
赵帅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块黑色玉片。那是残魂在最后时刻塞进他手里时,连带着嵌入他记忆的一小段阵图。玉片上的纹路暗,像被墨浸过。
“你会阵法,老陈更会。缺了残魂,这阵就我们两个来补。”
凌禾看着他,没再接话。
夜风从河谷里穿过,冷。赵帅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凌禾腿上。寻光的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像一团不肯睡的火。
“明日先回防线。你不能再进暗渊附近了。回去后把伤养好。空间精灵还等着你。”
赵帅说完闭目,靠在一棵半枯的树下。凌禾也闭上眼睛。远处似有狼嗥,又似风声。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月华镜从云层后完全移出来,清辉铺下来,把河湾里的黑石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