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量吧。」
方牧把园门拉开,让出半个身子。
罗录事没有动。他站在门槛外头,把手里那只旧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不量。」
秦九在门后头愣住了。
「那你来干什么。」
「堂里让我来量,量完要写进册子。写进去,这一笼就有了数。」
罗录事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
「有了数,就有了价钱。有了价钱,就有人来买。」
他抬头看着方牧。
「我在堂里抄了二十六年,一本册子上都没写过窍。这一回我也不写。」
方牧看了他一会儿,把门又拉开了一些。
「进来说。」
饲料房里点了一盏灯。
周允从后头那间屋里出来,看见罗录事,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对看了几息。
十二年前的一个夜里,一个录事从鉴兽堂走了,另一个站在过厅里没拦。
「你瘦了。」周允先开的口。
「你也是。」罗录事往后头那间屋看了一眼,「住得惯吗。」
「比堂里暖和。」
罗录事在长桌边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灯底下看得见他右手中指第一节上一个老茧,握了半辈子笔磨出来的。
「堂里是怎么知道的。」方牧问。
「常九安前天去了一趟堂里,在执事屋里坐了半个时辰。」
「他出来以后,执事叫我去,说城郊有一笼猴,引送回去了,让我来量一个数。」
「执事姓什么。」
「不知道。」罗录事摇头,「我在堂里二十六年,没听谁叫过他的姓。都叫执事。」
「你回去怎么说。」
「我说量不出来。」
姜黎在一边看着他。
「尺子量得出来。」
「我知道量得出来。我回去说量不出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
「罗先生,另外两笼缺的那两个引,你知道在哪儿吗。」
罗录事把手从布包上拿开了。
「前天夜里,城北往堂里送了一回东西。账上写的是药材,两箱。」
姜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二十一号缺一个,二十二号缺一个。两箱。
「送进了最西头那一间,从后门进去的。」
那间屋,周允画过。五间录事屋连成一排,最西头那一间后墙上有一扇门。
门槛上的灰积了两年多,没有一个脚印。
「那道门开了。」周允的声音发紧,「那道门两年零四个月没开过。」
「前天开了一回。上一回开,是两年零四个月以前,也是夜里。」
罗录事看着桌上那盏灯。
「那天夜里从门里出来的,是常九安,怀里揣着一本书。」
长桌边上一下子没有人出声。
桌子底下那一本。三年前从鉴兽堂没了,没有人查。常九安在园门口说过,那一卷在我这儿。
「那道门后头是什么。」方牧问。
「执事的院子。我没进去过,只知道院子里有笼,夜里有响动。」
「谁看着那道门。」
「一个聋子,六十多了,住在门边那间耳房里。他听不见,也不认人。他只认一样东西。」
罗录事的眼睛落在方牧脸上。
「药行出师的铜牌。牌子背面刻着要交给谁。聋子不识字,可他认得那个刻法。」
方牧站起来,进了料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回来放在长桌上,打开。
一块铜牌,巴掌大,边上磨得发亮。
他把它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是他爸的名字。方守年。
罗录事盯着那两个字,脸色变了。
「这个名字,堂里的册子上有。」
「哪本册子。」
「二十二年前那一本。」罗录事说,「一页上只写了这一个名字,底下没有字。」
方牧把铜牌翻回正面,没有再问。
二十二年前有人来找过他爸。他爸锁了三天门,烧了一摞东西,往后账上只记吃了多少、拉了多少。
周允在旁边说了一句,我在堂里那两年多,没见过那一本。
那一页底下为什么没有字,这会儿问不出来。
「罗先生,你为什么帮我。」
罗录事看了看周允。
「他走那天夜里,我在过厅里看见他了。我没拦,也没跟他走。」
「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遍,错就错在那一步。这一回,我不想再站在过厅里。」
他把膝盖上的布包打开了。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纸,他把纸摊在长桌上。
是一张画。画的是鉴兽堂的院子,比周允画的那一张细。
最西头那间屋,后门,耳房。门后头那个院子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着一个字,笼。
「执事每个月十五去城北后园看笼。」罗录事用指头点着那个方框,「一早出门,第二天中午才回。」
「那一夜,堂里没有他。」
「那道门进去容易。」罗录事又说,「出来的时候,聋子要再看一回牌子。」
「一块牌子,一夜只认一个人。」
秦九在门口听得腿都软了。
「牧哥,你真要去。」
方牧没有答。姜黎看了一眼桌上那块铜牌,也没有说话。
方牧看着那张画,看了好一阵。
「下一回是哪天。」
罗录事把手指从画上拿开。
「十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