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绒了。」
秦九一脚踩进饲料房,嗓门大得把长桌上的灯都震得晃了一下。
「牧哥,五号笼,背上起绒了。」
方牧扔下手里的筛子就往外跑。
那是短毛回笼以后的第三天早上。
五号笼门口已经站了人。姜黎蹲在最前头,脸快贴到铁条上了,周砚清拄着拐站在她后头。
笼里的猴刚吃完早料,一只一只蹲在横木上晒太阳。
背对着笼门的那几只,秃了一个多月的那一片背上,长出来一层东西。
很细,很淡,灰白色的,要侧着脸迎着光才看得清。
是绒。
「几只。」
「我数了两遍。」姜黎的声音有点抖,「三十九只。」
「还有三只呢。」
「两只是去年生的那两只,秃得晚,还没起。还有一只是它。」
她用下巴点了点最里面。
那只秃背的老猴坐在最里面那个盆跟前,背上还是光的,从肩胛到尾根,一根绒都没有。
可它今天没有坐着不动。它把手伸出去,在旁边那只猴的背上摸了一下,摸的就是刚起绒的地方。
摸完它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姜黎把那把裂尺子拿出来,铜头贴在笼门上。
小窗里那根针晃了几下,往右挪了两格,停住了。
「上个月量的时候,它在最左边那一格趴着。」
周砚清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在笼门边上摸了一下。
那儿钉着一颗钉子。十一年前方守年把料账挂在这颗钉子上,一挂就是十一年。
「三十九只。」方牧把这个数念了一遍,「秦九,记下来。」
秦九不会写字,在门框上用指甲划了三道,又划了九道。
划完又觉得不对,在三道底下补了一个小勾,说这是十位。
姜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天上午方牧在五号笼门口站了一个时辰。
站到晌午,秦九又跑过来了,这一回脸上没有笑。
「牧哥,二十一号有一只没下来吃。」
方牧转过身。
那个笼里六只猴,早料的时候倒了六份。五只蹲在盆跟前吃,一只蹲在横木上,低着头往下看。
「它不是不饿。我拿一块饼递过去,它闻了闻,又放下了。」
「昨天呢。」
「昨天六只都下来了。」
方牧在笼子跟前蹲下,看着横木上那一只。
这个样子他见过。
一个多月前,五号笼每一顿都有一只不下来。今天是这一只,明天换一只,换了十一年。
「它们在轮。」
姜黎也走过来了。
「这一笼缺一个。」
「缺的那一个在城北,在别人的新笼里。这儿少了一份,就是一个洞。」
「洞不会自己长满。」姜黎把他一个多月前说过的话接了下去,「它们只能轮流站在那个洞上。」
秦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那隔壁那一笼呢。」
「也一样。今天没轮到,明天就轮到了。」
「那怎么办。」
方牧站起来。
「六只那一笼,从今天起倒七份。五只那一笼倒六份。」
秦九愣住了。
「那多出来的那一份谁吃。」
「谁也不吃。」
「那倒它干什么。」
「给不在的那一只留着。」
秦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周砚清在五号笼那边听见了,拄着拐慢慢走过来。
「你爸当年就是这么倒的。」
方牧没有回头。
「五号笼四十一只,他倒了十一年四十二份。」
老头停在方牧身后。
「他不知道那一只在哪儿,也不知道还活不活着。他就是倒。」
「你知道那两只在哪儿。」
「我知道在城北。」方牧说,「活不活着,我也不知道。」
那天下午,秦九往两个笼子里各多放了一个盆,搁在最里面,倒满了料。
傍晚喂食的时候,二十一号那六只全下来了。
六只围着六个盆吃,最里面那个满盆,没有一只去碰。
隔壁那五只也一样。
秦九蹲在两个笼子中间,看了好一阵,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牧哥,它们知道那一盆不是给它们的。」
「它们知道。」
方牧小时候问过他爸一回,五号笼为什么每顿多倒一盆。他爸说,数错了。
他那时候十来岁,信了。
姜黎站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要是那两个一直回不来呢。」
「那就一直倒。」
收拾完料桶,方牧往十七号笼那边走了一趟。
十七的盆里剩了小半盆,是晚上那一顿。秦九在后头说,这两天闷,大概是天热,吃得少了点。
方牧蹲下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园门口有人敲门。
敲得很客气,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秦九跑过去,一只手按着门闩,只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人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
方牧认得这个人。一个多月前,他在园门口抄过六百四十二张单子。
罗录事朝门里拱了拱手。
「方老板,鉴兽堂让我来量你那九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