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有些刺眼，乔瓦尼把手掌搭在额头上，挡住从头顶落下的光线。
他挪到阳台的阴影里，坐到一张软皮躺椅上。
他往后仰了仰，整个人陷了进去，半眯起眼睛。
两个一直侍立在旁的姑娘立刻上前，在他身旁跪下，裙摆在木地板上铺开。
两个姑娘，一个叫玛丽亚，一个叫安娜，都是佃农家里的闺女。
玛丽亚的头发是浅褐色，眼珠也是，像溪水底的石头。
安娜有一头金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们都很年轻，脸蛋饱满，嘴唇是自然的粉色。
玛丽亚跪在乔瓦尼身后，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她的指尖总是凉凉的，力道不轻不重，缓慢地打着圈。
安娜跪在躺椅的另一头，低着头，脸颊很烫，一直红到耳根。
她小心翼翼地托起乔瓦尼的脚，手指轻轻按压在乔瓦尼的小腿肚上，一下一下地推揉着肌肉。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帘，专注于手上的活计，偶尔眼神交汇，也是飞快地错开。
乔瓦尼并不在意她们的害羞，也不在意她们的爱慕。他的手搭在躺椅旁的茶几上，指尖下面压着一摞羊皮纸。
那是刚签好的《神恩种植契约》。
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乔瓦尼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就着阳光看了看。
阳光照亮了上面的每一个字。
尤其是甲方(ps：那时候没有甲方的说法，这是为了方便行文)那一栏。
那里没有写“圣卢西亚修道院”，也没有盖修道院的印章。
那里用最漂亮、最繁复的花体拉丁文，签着一个名字：
——乔瓦尼·达·菲耶索莱。
这是他的名字。或者是他现在在这个世界上的名字。
玛丽亚见他拿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乔瓦尼摆摆手，示意她继续。
为什么不签修道院？
乔瓦尼可没有忘记，自己这院长大人的位子是骗来的。
要是签了修道院，这几百份契约，那就是修道院的资产。万一哪天最坏的事情发生了，新来的院长接手了这些契约，照样能躺着收钱。
那是给别人做嫁衣。
乔瓦尼不干这种蠢事。
他是个骗子，也是个赌徒。他知道，手里要是没有筹码，那就只能任人宰割。
信仰这东西，看着神圣，其实最虚无。今天信这个，明天信那个，谁给面包就信谁。
但债务不一样。
债务是真实的。比铁还硬，比石头还沉。
如果这几百份契约是和修道院签的，那换个院长，佃农照样种地，照样还钱，日子照过。
但如果是和他乔瓦尼个人签的。
虽然名义上，他是披着修道院的外衣，打着上帝的旗号。
但在依靠工商业立国，重视契约的弗罗伦萨共和国，在法律上，他就是债主。
只有他活着，这些契约才有效。
只有他在位，那条连接着树苗、肥料、收购、销售的链条，才能转动。
他要让自己成为这个系统的“心脏”。
只要这颗心脏还在跳，血就能流到四肢。
一旦这颗心脏停了，或者被人挖走了，那么整个圣卢西亚村的经济循环，就会瞬间崩塌。所有签了字的人，都要跟着陪葬。
这就是人身依附。
比封建领主的效忠誓言，还要牢固一百倍。
乔瓦尼想起了那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
菲利普修士拿着契约草稿，皱着眉头问他：
“院长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既然是修道院的事业，为什么甲方是您的私名？”
当时，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
卢卡不吃了，安东尼奥也不吃了。大家都看着乔瓦尼。
他们虽然不懂法，但也觉得这事儿有点怪。
乔瓦尼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放下面包，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真是千回百转，愁肠百结。
他露出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神情，看着菲利普，也看着所有人。
“菲利普，我的兄弟。你太老实了。”
“你要明白。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强制铲除麦苗、改种经济作物，甚至发放高利贷式的树苗款。这些事情，在主教大人眼里，在那些古板的教廷高层眼里，是什么？”
“是离经叛道。是投机倒把。甚至…可能是异端。”
“如果以修道院的名义签，一旦出了事，整个圣卢西亚修道院都要遭殃。主教大人会查封我们的财产，革除你们的教籍。你们都会因为我这个疯狂的计划，而流离失所。”
说到这里，他猛地站起来，拍着胸脯。
“但我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就意味着，所有的风险，所有的罪责，所有的骂名，都由我乔瓦尼一人承担！”
“如果将来要上火刑架，烧我一个就够了！”
“如果将来要下地狱，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只要你们能过上好日子，只要修道院能兴旺。我乔瓦尼个人的荣辱安危，又算得了什么？”
那一番话说完，餐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然后，就是哭声。
卢卡哭了，安东尼奥哭了，连菲利普这个老顽固，眼圈也红了。
他们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觉得自惭形秽。院长大人为了保护大家，为了给修道院留一条后路，竟然甘愿背负这种“违规”的风险，甘愿独自承担可能到来的惩罚。
而他们，竟然还在怀疑院长的私心。
他们真不是人啊。
从那一刻起，整个修道院彻底成了乔瓦尼的共犯。
而且是那种对他死心塌地，愿意为他去死的共犯。
他们庆幸自己不用背锅，更感激那个替他们背锅的人。
乔瓦尼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他伸出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正在给他按腿的安娜的脸蛋。
滑腻，温热。
安娜吓了一跳，身子缩了一下，但没躲，反而把脸更贴近了他的手掌，眼睛里水汪汪的。
但乔瓦尼的手很快就收了回来。
他的注意力不在女人身上。
佃农解决了。
只要控制了土地和债务，这些人就是他最忠实的奴隶。
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乔瓦尼的目光，越过阳台的栏杆，看向了远处那些错落有致的红顶房子。
那是自耕农和小地主的家。
这些人，和彼得罗那样的佃农不一样。
他们有自己的地，虽然不多，但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们不用交租，平时自给自足。要想用“免租”这一招来诱惑他们，不管用。
要想用强权去逼他们铲苗，也不太好办。毕竟他们人多，而且还算有点小资产，真要把他们逼急了，联合起来去佛罗伦萨告状，也是个麻烦。
得想个别的法子。
得让他们自己钻进笼子里来。
这几天，村子里很热闹。
因为那场“正义”的抢劫。
巴托洛死了，他的家产被瓜分了。那些参与了抢劫的村民，不管是小地主还是自耕农，手里都突然多了一笔横财。
金币，银币，首饰。
人一旦乍富，最容易干什么？
存起来？舍不得花？
不。
人性是贪婪的。尝到了甜头，就会想要更多。
那些金币放在床底下，是生不出小金币的。
他们现在相信乔瓦尼是神，是能带他们发财的圣人。
既然如此……
乔瓦尼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想到了自己的老本行。
在穿越前，他就是玩这个的高手。
他要把那些散落在村民手里的，从巴托洛家抢来的金币，再重新收回到自己的口袋里来。
而且，要让他们求着自己收。
“安东尼奥。”
乔瓦尼轻声唤道。
一直守在阳台门口的安东尼奥，立刻走了过来。
“院长大人。”
乔瓦尼坐直了身子，挥手让两个姑娘退下，“去把卢卡和菲利普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