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茫然地看着那张纸。他不识字。
“我不懂这些…”
“安东尼奥，念给他听。”乔瓦尼坐了下来，端起一杯茶。
安东尼奥拿起契约，开始念。
但他没有念那些晦涩的法律条文。他念的是乔瓦尼教他的“翻译版”。
“彼得罗，你听好了。”
“第一，鉴于你对主的虔诚，修道院决定，免费提供给你一百株上好的橄榄树苗。这些树苗，都是从南方运来的，金贵得很。”
免费！
彼得罗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修道院还免费提供给你种植所需要的所有工具和肥料。”
还是免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安东尼奥顿了顿，“在你种植橄榄树的头三年里，因为树还没结果，修道院…免收你所有的地租！”
免地租！
彼得罗当了一辈子佃农，最大的噩梦就是交租。不管收成好坏，那一半的收成都要交给地主。
现在，居然不收租了？
“这…这是真的吗？”彼得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是真的。”乔瓦尼微笑着说，“我怎么会骗你呢？”
“不仅不收租，以后等你这树结了果子，所有的橄榄，修道院都收。你有多少，我收多少。绝不让你烂在地里。”
彼得罗感觉自己在做梦。
树苗免费，肥料免费，不收地租，还包收购。
这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他心里的那点因为铲麦子而产生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院长大人！您真是圣人啊！”
彼得罗又要跪下。
“既然同意，那就签了吧。”乔瓦尼把那张羊皮纸推到他面前，“你不会写字，按个手印就行。”
安东尼奥适时地递上了红色的印泥。
彼得罗看着那张羊皮纸。
在昏暗的烛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拉丁文，仿佛一个巨大的陷阱。
但他看不见陷阱。
他只听见了“免费”和“免租”。
他伸出那只刚才还在地里挥舞锄头、满是泥土和血泡的大拇指，在印泥里狠狠按了一下。
然后，颤抖着，在那张羊皮纸的右下角，按了下去。
鲜红的指纹，印在了羊皮纸上。
“好了。”
乔瓦尼看着那个手印，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拿起契约，轻轻吹干了上面的印泥。
“彼得罗，从今天起，你就不再是一个种麦子的穷鬼了。”
“你是圣卢西亚修道院的…合作伙伴。”
彼得罗捧着安东尼奥递给他的一袋子“预支”的黑面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轻飘飘的。
他觉得自己就要发财了。
……
深夜。
彼得罗走了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乔瓦尼、安东尼奥和菲利普。
乔瓦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拿起那份刚刚签好的契约，弹了弹纸面。
“菲利普，你说说看，这份契约里，最重要的条款是哪几条？”
菲利普推了推眼镜，翻开他的记录本。
“院长大人，按照您的口述，最重要的有三条。”
“第一，‘唯一收购权’。契约规定，彼得罗种出来的橄榄，只能卖给修道院。如果私自卖给别人，要赔偿十倍的违约金。这意味着，我们垄断了销售渠道。”
“第二，‘定价权’。契约里写的是‘依市价收购’，但后面有一行小字备注：‘市价由修道院参照周边地区行情最终核定’。也就是说，多少钱收，是我们说了算。”
乔瓦尼点了点头，很满意。
“第三呢？”
“第三，是‘树苗成本延期扣除’条款。”
“虽然口头上说是免费提供树苗。但契约里写的是：树苗成本作为‘无息借款’记在账上。等到树结果后，从每年的收购款里，逐年扣除。”
“而且，如果在扣完之前，树死了，或者彼得罗不想种了，他必须一次性还清所有树苗款。”
安东尼奥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参与了执行，但他没懂这里的门道。
“院长大人，”安东尼奥忍不住问，“这…这不是白送吗？如果不算利息，那他还是赚的啊？”
乔瓦尼看着安东尼奥，像看着一个还没开窍的学生。
“安东尼奥，橄榄树从种下去到盛果期，至少要五年。”
“这五年里，他不交租，但他也没收入。他吃什么？喝什么？”
“他只能靠修道院借的粮食。”
“在这个期间，离开了修道院，他们一家就活不了。”
“而且，一旦树结了果。我有定价权。”
“如果市面上橄榄油卖十个金币，我就按两个金币收他的橄榄。扣掉他欠我的树苗钱，扣掉他这几年的借粮。”
“你猜，他还能剩下多少？”
安东尼奥想了想，冷汗下来了。
“剩不下…可能还是负的。”
“对。”乔瓦尼说，“他永远还不清。”
“只要他还欠着我的钱，他就永远不敢离开那块地。他必须世世代代，像牛马一样，为了还债而种树。”
“以前的地租，只是拿走他一半的收成。他还有一半是自己的。”
“现在的这份契约，是拿走他整个人。”
“我不需要收租。只要控制了树苗，控制了收购，控制了榨油机和烘干房，就控制了一切。”
“彼得罗以为他占了便宜。其实，从他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或者说，是个活着的，会说话的农具。”
房间里一片死寂。
安东尼奥和菲利普看着乔瓦尼，眼里充满了敬畏。
他们以前只见过用地契和鞭子控制农民的地主。
现在的院长大人，用一张写满了字的羊皮纸，用几个看不懂的条款，就完成了收割。
这才是真正的…
力量。
……
彼得罗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一家人都还没睡，都愁眉苦脸地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
看到彼得罗回来，手里还提着一袋黑面包。
一家人的眼睛都亮了。
彼得罗把面包放在桌上，“吃！都吃！”
他兴奋地把修道院的恩典，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老婆听得一愣一愣的：“真…真的不用交租了？”
“那还有假！院长大人亲口说的！还按了手印！”
夜里，他躺在床上，虽然浑身酸痛，但心里美滋滋。
梦里，他看见那片光秃秃的黄土地上，长满了挂着金币的橄榄树。
……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修道院控制下的土地，麦子都被铲完了。
佃农们排着长队，在菲利普修士的桌案前按下一个个鲜红的手印。
他们大多不识字，只是听闻不用交租，便满心欢喜地签下了那张名为“合作共赢”，实为卖身契的羊皮纸。
修道院的库房大开，一车车橄榄树苗、一捆捆鼠尾草和百里香的种子被运到土地上。
农舍里飘出了笑声，男人们在田间地头大声吆喝，仿佛那片贫瘠的土地下面埋藏着挖不完的金子。
乔瓦尼站在农庄二楼的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俯瞰着远处像蚂蚁一样忙碌的农夫们。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却照不进他那双深蓝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