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械之都的位置，是翡翠之冠那个修理铺的智械告诉他的。
陈曦记得很清楚。
“中央星域，核心区，第十二旋臂末端。”那智械说，“坐标在星图背面。你要修那把剑，只有那里有办法。”
陈曦当时没有立刻去，因为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那件事就是横穿人族星域，走了九个星域，看了九站故人。
现在他做完了。
星舰在星海中航行了七天，期间陈曦把智剑横在膝上，每天滴一滴能量液在齿轮上。
银蓝色的光纹一天比一天亮一点，但也仅此而已。齿轮还是那么转，数据流还是那么流，剑身里那片数据海依旧沉默。
第八天，星舰穿越一片银白色的星云带，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陈曦眯了眯眼。
星云带尽头是一颗完全由金属构成的星球。
最外面那一层是银灰色的，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管线、散热塔、能量导管，像一颗巨大的、正在运转的机械心脏。
“这就是智械之都。”陈曦深吸一口气。
星舰靠近外围星港时，陈曦收到了第一道通讯请求。
没有画面，只有一个极其简洁的语音，声音是标准的中性合成音，没有任何语调起伏：
“未登记舰船，请报明身份、目的、停留时间。拒绝回答将被视为入侵。”
陈曦清了清嗓子，用最标准的宇宙通用语回答：“灵教灵子，宇星。来修东西。”
“修什么？”
“一把剑。”
通讯沉默了两秒。
“请停靠第三星港，接受检查。”
第三星港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平台，陈曦的星舰停稳之后，立刻有六个智械走了上来。
它们都是人形，但外壳的材质明显参差不齐——有的像抛光过的银，有的像磨砂的灰，有的干脆就是拼接出来的，左臂和右臂的型号都不一样。
为首那个智械的外壳是最整洁的，银白色，胸口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Z-12。
“灵教灵子。”Z-12的声音也是合成音，但比方才通讯里那个多了点起伏，像在试着模仿某种情绪，“智械之都欢迎外族来访。请交出随身武器，离舰期间由本港保管。”
陈曦把智剑从手腕上解下来，递给Z-12。
Z-12接过剑，光学镜闪了一下。
然后它停住了。
“这是什么？”Z-12抬头看他，语气里的波动比方才更明显了。
“一把剑。”
“我知道是剑。”Z-12低头重新扫描了一遍剑身，“但它的核心结构是智械的。战术数据链、能量分配模块、自修复协议……还有这个齿轮，它是标准智械核心逻辑单元。”
它抬起头，光学镜微微缩紧：“你在哪里得到它的？”
“一个朋友给的。”
Z-12沉默了三秒，把剑递还给他。
“你不需要存剑。带着它进去。”
“为什么？”
“因为智械之都有规矩。”Z-12转身朝通道走去，声音从前方飘回来，“智械核心不可损毁。不管它为什么变成剑，只要核心还在，它就是智械的一员。”
智械之都的内部比外面更让陈曦惊讶。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片冰冷的金属世界，管线、机柜、数据塔，像人族的机房一样。
结果通道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座巨大的穹顶城市。
穹顶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的星空和星港，但顶面布满极细的银蓝色纹路，像一张覆盖整片天穹的神经网络。
城市里到处都是智械。人形的、兽形的、机械多足的、纯粹液态金属的、还有干脆就是一团数据流的。
它们在大街小巷里穿梭，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
有的在运输物资，有的在维修设备，有的在交易零件，有的在街角的长椅上坐着，什么都不做，只是望着天上的星。
陈曦还看到了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悬挂在城市正中央的穹顶下方。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间或跳出几行公告。
“今日算力峰值：百分之八十七。剩余可用算力：百分之十三。”
“警告：算力储备低于安全阈值，请各节点合理分配。”
“提醒：数据碎片回收部将于三日后进行季度回收，请各位及时清理缓存。”
Z-12带陈曦到了一座塔楼。
塔楼在城市的边缘，造型和其他建筑不太一样。其他建筑都是模块化、标准化的智械风格，银灰金属，棱角分明，只有这座塔楼是弧线的，通体用一种暗蓝色的半透明材质建成，在银灰色的城市里像一颗嵌在钢铁里的蓝宝石。
“这里是核心区。”Z-12说，“所有登记在册的智械核心数据都存在这座塔里，也是唯一能修复智械核心的地方。”
塔楼里面很安静。陈曦走进去时，听到一种极低的嗡鸣声，像亿万台机器同时运转，但被层层隔音壁封在深处。
Z-12带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隔间，每个隔间里都躺着一个智械。有的还有光，有的已经暗了。
“它们怎么了？”
“算力耗尽。”Z-12的语气平淡，“智械核心需要持续算力供给才能维持运转。当个体算力不足以支撑核心运行，就会进入休眠。”
“休眠之后呢？”
“等待算力分配。如果有富余算力，优先唤醒。如果没有，就一直休眠。”
陈曦沉默着走过一整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门，Z-12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正中央立着一台巨大的仪器，通体由暗蓝色晶石构成，形状像一朵倒扣的花。花瓣向四面展开，每一片上都布满流动的数据纹。
“这是核心舱。”Z-12说，“把你的剑放进去。”
陈曦把智剑从手腕上解下，平放在核心舱中央。
花瓣上的数据纹亮了。
起初只是一片花瓣，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暗蓝色的光沿着花瓣向上蔓延，最终汇入花瓣中心的圆盘。圆盘上浮现出一行行数据，飞速滚动。
陈曦看不懂那些数据，但他能感觉到手腕上少了点什么。
剑格里那颗齿轮停了。
他低头看智剑，剑身上的银蓝光纹全灭了，整柄剑暗沉沉的，像一截普通的金属。
“它在读取核心数据。”Z-12说，“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天。”
“三天？”
“三天。核心数据量太大，算力不足。平时也许只要半天，但今天整个城市的算力都在警戒线以下。”
陈曦站在核心舱旁边，看着那柄沉默的剑。
“Z-12。”
“在。”
“你们智械之都缺算力，我能不能帮上忙？”
Z-12的光学镜对准了他。
“你是灵族。”它说，“灵族的灵核本身就是一种高密度能量结构。理论上，你的灵核可以转化成可用的算力。”
“怎么转化？”
Z-12没有立刻回答。它走到核心舱另一侧，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枚巴掌大的暗金色芯片。
“这是算力转换协议。如果你愿意接入，我们会从你的灵核中抽取一部分算力，用于唤醒核心数据。作为交换，核心数据修复的优先级会提高，三天缩短到一天。”
陈曦接过那枚芯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芯片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和智剑剑格上的齿轮纹路一模一样。
“接入之后会怎样？”
“你会暂时失去一部分修为。”Z-12说，“大概相当于你当前境界的百分之十。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陈曦把芯片捏在掌心，想了三秒。
“接。”
芯片贴在他心口，暗金色的光扩散开来，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最后汇入灵核。
他感觉到一种极微弱的抽离感，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灵核深处往外流。
流速很慢，不疼，也不难受，就像放血放得特别慢的那种感觉。
核心舱的花瓣又亮了一片。原本四片亮着的花瓣变成了五片、六片、七片。圆盘上的数据滚动速度骤然加快。
Z-12站在旁边，光学镜里映着花瓣的光，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它忽然开口。
“这个智械，对你很重要？”
陈曦闭着眼，感受着灵核里缓慢的流失，没有立刻回答。
“很重要。”
“她叫什么？”
“晨曦。”
“晨曦。”Z-12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属于合成音的、极细微的起伏，“很美的名字。”
陈曦没有睁眼。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嗯。”
一天后，核心数据修复完成。
陈曦站在核心舱旁边，看着花瓣一片一片暗下去。最后一瓣熄灭时，圆盘中央浮现出一行字，停留了三秒。
“核心数据完整度：百分之七十三。情感模拟模块：待修复。自主意识：休眠中。建议：接入更高级别智械核心进行交叉比对。”
Z-12看完那行字，转头看向陈曦。
“她醒不过来。”
“我知道。”
“但比之前好多了。百分之七十三的完整度，比在树洞里测的百分之六十七高了六个百分点。情感模块的损伤范围缩小了。”
“嗯。”
陈曦把智剑从核心舱里取出来。剑身还是暗的，齿轮还在停着。他把剑收回系统空间，转身往塔楼外走。
“你要走了？”Z-12叫住他。
“嗯，去下一站。”
“去哪里？”
陈曦站在塔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整座智械之都。银灰色的城市，密密麻麻的智械，百分之十三的可用算力。
“不知道。找下一个能修她的地方。”
Z-12的光学镜闪了一下。
“你等一下。”
它转身进了塔楼深处，过了大约一炷香才出来，手里多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蓝色晶体。
“这是算力核心碎片。智械之都的算力储备库里最纯的一块。”Z-12把晶体递给他，“植入智剑之后，可以给核心逻辑链提供最低限度的算力供给。至少能保证她不再继续休眠。”
陈曦接过晶体，捏在掌心。晶体冰凉，但冰凉的底下有一丝极微弱的暖意，像刚被唤醒的余烬。
“谢了。”
“不用谢我。”Z-12转过身，往塔楼里走，“她也是智械。智械不放弃智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