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没有立刻离开新岚星。
他在那间客栈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去星港买了一张环人族星域的通行票。这种票不记名,不限目的地,可以在九个星域内随意中转,是跑单帮的小商贩最常用的交通方式。
第一站,他去了第二星域。
岚城星。他没有再靠近一中,只是去了城市另一头的老城区。那里有周校长最早的一栋旧宅,是当年周悔余刚当老师时学校分的宿舍,一室一厅,楼下的玉兰树长得比三楼还高。
陈曦站在街对面,看见那栋楼已经被改成了社区书院。几个孩子坐在一楼的小板凳上写字,旁边一块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他在街角站了十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站,第一星域。
首都星的变化最大。当年陈曦走过的那条商业街,如今已经成了教统文化一条街。法家、儒家、道家、佛家、墨家,各家的招牌挂了半条街,游客来来往往,比当年热闹十倍。
他没去政府区,也没去安全局。他只是在联邦图书馆的公共阅览区坐了一个下午,翻了几本近十年的新闻剪报。
姜天启走后的第一年,教统之争正式拉开帷幕。 第二年,儒家夺得主导权,开始在全联邦推行儒学考试。第三年,道家与佛家联手办了几场大型传法会,效果甚微。 第四年,联邦政府宣布将“教统选修课”纳入中学必修课程。 第五年,人族九个星域全部设立教统传法点。 第六年……
后面的简报越来越薄,越来越平淡。教统之争的大戏在头三年演完了,剩下的都是些细碎小事。某某传法点招生困难,某某道观因经费不足关闭,某某书院的山长换届了。
陈曦合上剪报,起身离开。
第三站,第七星域。
他在第七星域的军区公墓里找到了一块墓碑。碑上刻着“宋凌云”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生于岚城,殁于前线,联邦英雄。”
碑前的鲜花是三天前的,已经蔫了。陈曦蹲下来,把蔫花拿走,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瓶酒,倒了三杯在碑前。
“当年你说,前线的兵守的是外面那条线,我们守的是里面那条线。”
“现在外面那条线有人替咱们守了。”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酒放在碑前,转身走了。
第四站,第五星域。
佛家的大本营。陈曦在一个叫“普照寺”的庙里,远远看见了空我。
那和尚已经蓄了胡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正在给一群小沙弥讲经。他比当年胖了些,眉眼间的锐气也淡了不少,笑起来更加温和了。
陈曦站在殿外,听了一会儿。空我讲的是一段很基础的经文,他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问小沙弥们听懂了没有。
陈曦听了一半,转身走了。
第五站,第三星域。
他路过稷下书院岚城分院的时候,看到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本院荣誉院长周悔余先生,已于本月卸任,返京休养”。
陈曦在那张告示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书院对面的茶摊,要了壶茶,坐了一个下午。书院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背着书箱进进出出,没人注意到他。
第六站,第四星域。
他找到了赵山河。
赵山河现在是一名警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站在星港的安检口。他比当年壮了一圈,下巴上留了短须,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和当年那个憨厚的少年判若两人。
一个小孩跑过安检口,赵山河弯下腰,把小孩拦下来,笑着说了句什么,又摸了摸小孩的头,放他走了。
陈曦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赵山河忽然偏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陈曦没有躲。两个人隔着几十丈的人流对视了两秒。赵山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收回目光,继续检查下一个旅客的证件。
陈曦笑了。他转过身,朝星港的另一侧走去。
第七站,第八星域。
他在一座废弃的矿星上待了三天。这颗星球当年是公司的矿区,公司倒台之后荒废了大半,只剩下几支零星的采矿队还在坚持。
他没有见任何人,只是一个人在荒芜的矿区里走了三天。第四天一早,他离开了。
第八站,第六星域。
他在第六星域的一家小酒馆里,看到了邓世杰的照片。照片贴在酒馆的墙上,旁边写着“邓氏商会,第六星域最大灵材供应商”。
照片上的邓世杰比当年胖了些,但还是一副精明的模样,站在一间仓库前面,身后是堆积如山的灵材。
陈曦要了一杯酒,对着照片举了举杯,一口喝干,然后走了。
第九站,第九星域。
这是最后一站,也是最偏远的一站。陈曦没有特意去找什么人,只是在星港附近的街上走了一圈。
他在一家旧书摊上看到了一本旧杂志,封面是苏暮烟。杂志的标题是“十年,道家唯一的道子”。
他翻了翻,里面是一篇长文,写苏暮烟这十年的经历。她闭关、出关、与人论道、又闭关、又出关,修为一路精进,如今已经是不惑境巅峰,离天听只差一步。
文章最后有一段她的自述,记者问她对未来的打算,她只说了四个字:“道无止境。”
陈曦把杂志合上,放回书摊,继续往前走。
第九星域的尽头,是人族星域的边界。
他站在边界星港的观景台上,看着远处那片漆黑深邃的星海。身后是九颗星域,身前是无尽的虚空。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暗红色的信物。那是莉莉丝给他的,上面还残留着她血脉的气息。他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热。
“晨曦。”
“在。”
“我们把九个星域都逛完了。”
“是的,主人。”
“你觉得……有意思吗?”
晨曦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用她特有的、软软的嗓音说:“主人,你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
陈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
他把手插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养育了他、伤害了他、又把他遗忘的星域。
然后他转过身,踏上了离开人族的星舰。
没有回头。
很多年后,人族的教统之争终于尘埃落定。儒家、道家、佛家各自守着一方地盘,相安无事。书院、道观、寺庙的香火都不算旺盛,但也都不算冷清。
岚城一中的校史馆里,有一面照片墙,墙上挂着历届优秀学生的合影。武道班高三一班的那张高中联赛夺冠照,被放在了最角落的位置,因为年头久,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了。
照片上有周校长,有苏暮烟,有赵山河,有邓世杰,有顾清明,有秦雪,有唐雨薇,有李昊。最左边空着一小块,那个位置原本应该站着一个人,但那张照片在重印的时候,被裁掉了。
偶尔有新生指着照片问:“那个空位是谁?”
老一点的学生会摇摇头:“不知道,听说原来有个人,后来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死了?”
“不知道,别问了,学校不让提。”
新生似懂非懂地点头,跟着参观的队伍走了。
照片墙上那些年轻的脸,在发黄的相纸上安静地笑着。
没有人知道,在遥远的宇宙深处,有一个开着小餐馆的人,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曾经站在他们的校门口,看着他们放学,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