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清晨，陈曦的摊位前准时排起了长龙。
只是今天排在最前头的十几个人，手里攥着合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为首的是个穿锦缎长袍的中年人，眼窝凹陷，颧骨高耸，一看就是连续几天没睡好觉。他把一摞合同拍在陈曦面前的石台上，声音嘶哑：“陈老板，我来索赔。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假一赔十。我这里有三百张合同，你赔吧。”
陈曦正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细竹签，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伸出两根手指，朝身后那个巨大的帆布包勾了勾。
“行，赔。”
他拖过帆布包，从里面掏出厚厚几摞符箓，整整齐齐码在石台上。每一摞都捆着暗红色的能量丝绳，符面上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芒，卖相倒是十足十的像模像样。
“三百张五级雷火符，按合同约定，假一赔十，这是三千张。您点点。”
中年人的眼睛瞬间亮了，围观人群也发出低低的惊呼。三千张五级符，按市场价就是三千万结晶。陈曦居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当场就掏货了？
中年人一把抓过几张贴在眼前细看。符面纹路清晰，灵力波动细微但确有存在感，与市面上流通的正规符箓外表一般无二。
但他的笑容只维持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那双凹陷的眼珠子猛地瞪大，手指捏着符箓越攥越紧，指关节咔咔作响。
“不对。”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这符箓——这里面根本没有道韵循环！这灵力波动是贴上去的一层伪装层，撕开就是白纸一张！”
他猛地把那张符箓撕成两半。符面裂开的瞬间，一道极细的灰白烟尘从裂口逸散出来——那是伪装修为的能量层被破坏后露出的本来面目。
裂口之下，符纸内侧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中年人声音拔高，整张脸涨成猪肝色，“你赔给我的也是假符！你赔的本身就是假符！”
人群中“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什么？！他赔的也是假的？”
“也就是说，他手里压根就没有真符？他从头到尾卖的都是假货？”
“我的结晶！我全部身家都压在上面了！”
“骗子！还钱！还钱！”
愤怒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半个呼吸的工夫，陈曦的摊位前就围满了挥舞着合同、面红耳赤的人群。
石台被拍得砰砰响，合同纸片满天飞，几个壮汉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冲上来动手。
陈曦不慌不忙，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直，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散漫笑意淡下去，露出一种极其罕见的、严肃到近似庄重的神情。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像一瓢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上，让最前排的几个壮汉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动作，“请容我说几句。”
“说你妈！”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人红着眼冲上来，拳头朝陈曦脸上砸去。陈曦微微偏头，拳头带着风声从他耳边擦过，他顺势侧步，刚好让过第二拳，脚下轻轻一勾，年轻人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这位兄台，动手解决不了问题。”陈曦低头看着他，语气温和得像在劝学，“合同在手，法理我有。不如先听我把话说完。”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中年人扬着手里那摞假符，声嘶力竭，“你卖的就是假符！合同写得明明白白，假一赔十，你现在拿假符来搪塞我们！”
陈曦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兄台，我先问你一句。”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合同上写的‘假一赔十’，赔的是什么？”
中年人一愣：“当然是赔真符！十张真符！”
“合同上哪里写了‘真’字？”陈曦歪了歪头，眼神真诚又无辜，“你把合同拿出来，当着大家的面，念一遍。”
中年人下意识低头去看合同。他的嘴唇动了动，念了出来：“……若所购符箓经检测为假，卖方按‘假一赔十’标准，赔偿买方十倍数量的同款符箓……”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色越来越白。
陈曦双手一摊：“同款符箓。你买的什么款，我赔的什么款。你买的是我这摊位上的符，我赔的也是我这摊位上的符。我赔的都是同款呀，而且赔偿数量也足够，合同可没规定赔付给你的符箓必须和原来的不同。”
“你——你这是在玩文字游戏！”中年人嘴唇哆嗦，手指发抖。
“我玩文字游戏？”陈曦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合同白纸黑字，你我自愿签署。签之前你没看？没想？没琢磨？我拿刀逼你买了？”
他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炸得人群齐齐一静。
“我陈建仁摆摊卖符，明码标价。符箓灵力如何，道韵有无，你买之前自己不看？一张五级符在正规道坊标价五万宇宙结晶，我这儿标一万，凭什么？凭我长得俊？”
“你们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真不知道这符有问题？”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知道。你们比谁都清楚。可你们买的不是符，是那张‘假一赔十’的合同。你们赌的是我赔不出十倍赔偿，赌的是法家会替你们出头，赌的是自己能空手套白狼赚九成。”
“赌赢了，闷声发大财。赌输了，站在这儿骂我骗子。”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一样刮过前排每一个人的脸。
“天底下哪有只许你们算计别人，不许别人算计你们的道理？”
一片死寂。
中年人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人群里很快有人反应过来。
“你这是偷换概念，本来你买的东西就是不对的！”
“他说得对！我们买的本来就和我们想要的不一样。”
“你们这些狗日的，骗得我好苦啊——之前是谁跟我保证这合同稳赚不赔的？”
“妈的，我早就说那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有问题！他和陈老板是一伙的吧？”
“不是一伙的，那个尖嘴男前两天就跑了，走之前把手上的合同全卖了！”
“什么？！他卖了？卖给谁了？”
“好像是卖给了德记商行的二公子，还有几条街外的药铺老板。”
“他跑了？！那他娘的我们都成接盘的了？”
人群再次哗然，比上一次更凶。只不过这一次，愤怒的方向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骂陈曦的人还有，但更多人开始互相指责、互相推诿、互相撕扯。
陈曦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心里默念：“内斗是你们自己选的，这锅我可不背。”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都住手。”
三个穿着玄色制服、臂章上绣着银白法字的人分开人群，缓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利落，凤眼薄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身上那股冷峻的气场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法家的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随即又闭上嘴，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某种令人敬畏的重量。
女人走到陈曦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卷银白卷轴，展开后扫视一眼，又看了看中年人手里那摞合同和符箓。
“你卖符？假一赔十的合同？”
陈曦点头：“对。”
女人又把合同拿过来，就着晨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视线在每一个字上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器。然后她合上合同，递给身后的随从，抬头看向众人。
“合同没有问题。”
“什么？！”
“陈建仁的赔付也没有问题。”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沸腾的湖面。
“法家都向着他？！”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你们法家不是最讲公平吗？他这是故意坑人！”
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说话的那人：“坑你什么了？”
“他卖假符！”
“他明码标价了。”女人说，“买卖自愿，合同双方签署。符箓品质你们购买前可自行查验，他没有阻拦。合同条款他也全部履行。你若不服，可以提请仲裁，但以我的判断，仲裁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的符全是假的，按照法律，他……”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们最多起诉他虚假宣传。”
女人最后看了陈曦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法家的人走了，人群中的某些人却开始动了。
几个反应快的商人悄悄退出人群，绕到无人的巷子里，掏出通讯器，压低了声音对那头说：“快！把手里陈建仁的合同全卖了！价格低点没关系，关键是要快！对，就现在！别问为什么，快卖！”
消息在看不见的通讯网络中飞速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