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黎明,她被鸟叫声吵醒。河边柳树上停着一群乌鸦,黑压压一片。
她坐起来,乌鸦飞走了,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像有人在拍打湿衣服。
她检查左脚。脚掌上的红印已经消了,但鞋底的洞更大了。叶子全碎了,成了碎末粘在鞋垫上。她需要找东西垫鞋底。
今天还要走四十公里。
她继续向西走。
太阳升高以后,路边的景色变了。荒地变成了矮丘,矮丘上散落着灰色岩石。路是上坡路,走起来更费力。她的左脚每踩一步,鞋底的洞就硌一下脚掌。
中午时分,她走到矮丘的最高处,看到前方有一座村庄。村庄比昨天那座大,有几十户人家,房顶是红瓦,不是茅草。村口有一间铁匠铺,铺子外面立着一个铁架,铁架上挂着打好的马蹄铁、锄头、铁锹。炉火烧得正旺,浓烟从铺子的天窗冒出来。
她走向铁匠铺。
铁匠是个中年男人,约四十岁,光着上身,胸前系一条皮围裙。他的肩膀很宽,右臂比左臂粗一圈,是常年抡锤的结果。他正在打制一块烧红的铁块,锤子落下去,火星四溅。
每一下锤击,铁块就扁一分。他打了约二十下,把铁块夹起来,浸入水桶。水桶里的水发出嗤的一声,冒起白汽。他把淬过火的铁块取出来,是一把镰刀的雏形。
他抬头看到艾莉丝。
“要什么?”他的声音粗,像砂石摩擦。
“鞋底破了。”艾莉丝说,“有没有不用的皮料?”
铁匠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一眼她的鞋。他放下锤子,走到铺子后面,翻找了一会儿,拎出一块牛皮边角料。牛皮约手掌大小,边缘不整齐,是割剩下的。
“能用吗?”他问。
艾莉丝接过皮料,比了比鞋底。大小刚好。她说:“能用。多少钱?”
铁匠说:“你从哪里来?”
“东部。磨坊。”艾莉丝说。
“东部。”铁匠重复了一遍。他走回铁砧旁,拿起锤子。“磨坊的。要去王城。”
他抡起锤子,继续打那块镰刀坯。打了七八下,停下来。“皮料送你了。你鞋破了,走不到王城。”
艾莉丝说:“谢谢。”
铁匠没有回应。她把皮料垫进左鞋,穿上,踩了踩。皮料柔软,脚掌不再硌得疼。她把鞋穿好,准备继续走。
铁匠忽然开口:“你是去王城服役的?”
艾莉丝停下。“是的。”
铁匠放下锤子。他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几口。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皮围裙上。“你知不知道王城里有什么?”
艾莉丝说:“公主。”
铁匠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不是笑,是鼻子里哼出的气。“公主。对,公主。”
他把水瓢扔回水缸。“王城的卫兵每两周来我这里取一次马蹄铁。他们骑马来的。马上驮着口袋。”
他停了一下。
“口袋里面是尸体。”
艾莉丝看着他。
“每周都有。”铁匠说,“不是每次都有口袋。有时候是裹着布。有时候布都没有。”
他拿起铁钳,翻动炉子里的炭火。炭火发出噼啪声。
“我见过各种死法。”铁匠说,“有脖子勒出深沟的,沟里翻出肉,是绞死的。有肚子胀成鼓的,灌了水,是溺死的。有全身烧焦的,蜷成一团,像烤干的虫子。有脸发黑嘴唇发紫的,毒死的。有手腕脚腕磨出骨头的,被马拖过。”
他每说一种,就用铁钳拨一下炭火。
“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都有。”铁匠说,“上上周拉出来三个。两女一男。女的有一个年纪很小,看起来也就十六岁。她死的方式是斩首。脖子上的切口很整齐,一刀砍断的。刀很快。身体裹着布,头就挂在马脖子下面。”
铁匠把铁钳插回炭火里。他转过身,看着艾莉丝。“你多大?”
“十九。”艾莉丝说。
铁匠从铁砧上拿起那块打成形的镰刀坯,翻了个面,重新放进炉火里。“我问过卫兵。我问他们,这些是什么人。卫兵说,是佣人。我问,佣人为什么每周都死。卫兵说,公主定的规矩。公主每周给佣人排名。最后一名处死。”
铁匠把烧到白热的镰刀坯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他抡起锤子,开始打镰刀的刃口。
“你知道他们把人埋在哪里吗?”铁匠说,“北边。乱葬岗。没有墓碑,没有棺材。挖个坑,扔进去,盖上土。乌鸦第二天就把土刨开了。我亲眼看到的。乌鸦站在土堆上,嘴里叼着东西。”
“你到了王城,会从北门进。”铁匠说,“北门外面就是那条路。那条路通向北边的乱葬岗。你走到北门的时候,看看路边。路边的土是黑的。不是土黑。是血渗进去,干了,又渗进去,又干了。一层一层。土就黑了。”
“路上小心点。”铁匠说。
艾莉丝站着,没有动。她问:“你知道一个叫彼得的吗?铁匠的儿子。三年前入宫服役。”
铁匠的手停在半空。他慢慢转过身。“彼得。”
铁匠放下铁钳。他走到铺子门口,看着外面的路。路上没有人。“彼得去年死了。”
艾莉丝没有问怎么死的。
铁匠自己说了:“他的尸体是我认出来的。卫兵拉出来的尸体里,有一具穿的是铁匠铺的皮围裙。那种围裙,我认识。彼得的父亲——不,他的继父——也是铁匠。他用继父的旧围裙改了一件自己的。围裙胸口铆着一块铜片,铜片上刻着彼得的首字母。卫兵把尸体从马上卸下来的时候,铜片还在。”
铁匠转回身。“你到王城以后,不要说见过我。不要提彼得。不要提你听到的任何事。进去以后,你是新来的。新来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铁块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锤声又响起来,一下接一下,像心跳。
艾莉丝转身,走出铁匠铺。左脚鞋底的皮料柔软,脚掌不再疼。她继续向西走。铁匠铺的锤声在她身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下午的路是下坡路。从矮丘下去,进入平原。平原上是大片的麦田,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麦茬。麦田尽头,她看到了王城的城墙。城墙是灰白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墙高约八米,顶部有雉堞,雉堞后面能看到卫兵头盔的反光。城墙向南北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
她沿路向北。铁匠说过,她从北门进。北门外的路边,土是黑的。她走到北门前的最后一段路时,太阳已经偏西。斜阳照在路面上,路面是夯土,颜色是深褐色的。
她低头看。不是深褐色。是黑色。土是黑的。不是整片黑,是一块一块的黑斑,渗进夯土里。
王城的北门是两道铁皮木门,敞开着。门洞深约五米,门洞两侧站着四名卫兵,穿锁子甲,手持长矛。他们站得笔直,脸被头盔的阴影遮住。其中一名卫兵看着艾莉丝走近,举起长矛,矛尖指向她。
“进城目的?”
艾莉丝从包袱里取出羊皮纸征召令。卫兵接过,展开,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从头盔阴影下露出来,是浅色的。他把羊皮纸还给她。
“王宫在北区。直走,第二个路口右转,走到尽头。”
艾莉丝接过羊皮纸,塞回衣襟。她从卫兵身边走过,进入门洞。门洞里阴凉,有石头和铁锈的气味。她走了五步,从阴影里走出来,进入王城。
王城北区是密集的石头房屋,两三层高,墙面是灰白色的,窗户很小,像眯着的眼睛。街道铺着碎石,碎石缝里长着干枯的杂草。街上行人稀少。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剥豆子,抬头看了艾莉丝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一个年轻男孩牵着一只山羊从巷子里出来,山羊的脖子上挂着铃铛,铃铛响了一声,然后被男孩用手按住了。
艾莉丝向北走。直走,第二个路口右转,走到尽头。尽头是一道围墙。围墙高约四米,灰白色条石砌筑,顶部有铁刺。铁刺是尖的,间隔约十五厘米,像一排竖起的矛头。围墙正中是一道铁栅栏门。门内站着两名卫兵。
铁栅栏门后,是王宫的建筑群。灰色的石砌建筑,高低错落。最高的塔楼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覆盖了半条街。艾莉丝站在影子外面。她只要向前走两步,就会走进影子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北门在街道另一端,门洞里已经点起了灯。灯光是橙黄色的。
她转回头,走向铁栅栏门。
卫兵说:“名字。”
“艾莉丝·格雷。磨坊服役。”
卫兵从腰间取出名册,翻到某一页,用炭笔在名字旁打了一个勾。铁栅栏门被推开,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艾莉丝走进王宫。铁门在她身后关闭,金属碰撞金属,一声闷响。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