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灰蓝色的,东边的云层边缘镶了一道金线。
土路两侧是收割后的麦田。麦茬枯黄,排列整齐,像无数根断针插在地里。路上没有其他人。
八月末的清晨,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她走得不快不慢。从磨坊到王城约八十里路,分两天走,每天四十里。
她的鞋底已经磨薄了,左脚前掌有一处快要磨穿。她昨天在磨坊里找过皮料,没找到。磨坊里的牛皮都是父亲在世时囤的,查封后被郡法官的人拉走了。她只有脚上这双鞋。
太阳升起来以后,露水蒸发,空气变热。她解开外衣最上面的一颗纽扣。路边的麦田变成了草地,草地上有放牧的羊群。羊群是别人的。
她家的羊在父亲入狱那年就卖了,卖了三枚银币,用来还债。羊被牵走的那天,母亲还在世。母亲站在羊圈门口,看着羊一只一只被牵出来,没有哭。母亲不是会哭的人。
中午,她经过第一座村庄。村庄有一座石头教堂,教堂尖顶上立着一个铁制十字架。十字架生了锈,颜色像干涸的血。
教堂门口坐着一名老妇人,膝上放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青苹果。老妇人看到她,举起一个苹果,说:“姑娘,买苹果吗?一铜币一个。”
艾莉丝停下来。她没有买苹果。她问:“有水井吗?”
老妇人指了指教堂后面。艾莉丝绕到教堂后面,找到水井。井沿是石砌的,长了一层青苔。井边有一只公用的木桶,桶绳系在井架上。
她把桶放下去,听到桶底撞击水面的声音。她把桶拉上来,水是凉的。她用手捧着喝了几口,然后把水灌满随身带的小水壶。小水壶是父亲留下的,铁皮制,表面凹了一块。
凹痕是父亲有一年冬天摔跤时磕的。那次摔跤是因为路面结冰,父亲背着一袋面粉去镇上,滑倒了,面粉撒了一半。回家后母亲说人没事就好。父亲说面粉撒了一半,那半袋是上缴的税粮。
艾莉丝把水壶塞回包袱,走回教堂前面。老妇人还坐在那里。艾莉丝从包袱里掰下一块黑面包,坐在教堂台阶上吃。老妇人看着她。
“往西走?”老妇人问。
“王城。”艾莉丝说。
老妇人点了点头。她把膝上的苹果篮换了个位置。“去王城做什么?”
“服役。”艾莉丝说。
老妇人没有再问。她把苹果篮放在地上,从篮子里挑了三个最小的苹果,装进一个粗布袋,递给艾莉丝。“路上吃。”
艾莉丝接过袋子。她想给铜币,老妇人摆了摆手。“我儿子也在王城服役。”老妇人说,“三年前去的。债务抵偿。炼铁税。”
艾莉丝问:“他回来了吗?”
老妇人看着教堂门上的铁十字架。“第一年托人带过一封信。信上说王宫里规矩很多,但吃得饱。第二年没有信。第三年也没有。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老妇人的脸上写满了一位母亲的牵挂。
她把苹果篮重新放回膝上。“你多大了?”
“十九。”艾莉丝说。
“我儿子去的时候二十一。”老妇人说,“今年该二十四了。你进去以后,如果能遇到他,告诉他,家里的苹果树今年结了很多果子。他不用寄钱回来。果树够我吃。”
艾莉丝说:“他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说:“彼得。彼得的苹果。他小时候自己这么叫自己。”
艾莉丝记住了。彼得。铁匠的儿子。王宫服役。她站起来,把装苹果的粗布袋系在包袱外面,继续向西走。
下午,路边的草地变成了荒地。荒地是沙石地,长着低矮的荆棘丛。路上依然没有其他人。太阳照在头顶,影子缩成一团。
她的左脚前掌开始疼。鞋底已经磨穿了,沙子和细石从破洞里灌进来,硌着脚掌。她停下来,坐在路边,脱下左鞋。
鞋底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洞。脚掌上有一块红印,还没有破皮。
她从路边的荆棘丛上扯下几片宽叶子,垫进鞋里,重新穿上。叶子只能撑一会儿。
傍晚,她走到一条小河边。河水不宽,约五步可以跨过,但水是流动的,清澈见底。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是两块长条石拼成的。
她在桥边坐下,脱下鞋袜,把脚伸进河水里。水冰凉。左脚掌的红印被水泡过以后更红了,但疼痛减轻。
她吃第二块黑面包,又吃了一个老妇人给的青苹果。苹果酸,酸得她眯起眼睛。她把苹果核扔进河里,苹果核浮在水面上,顺流而下,几秒钟就消失在桥洞下面。
她在桥边过夜。没有人家,没有旅客店。她把包袱枕在头下,外衣裹紧身体。
河边有蚊虫,在她耳边嗡嗡响。她用外衣的袖子盖住脸,但蚊虫从袖口钻进来。
她坐起来,在河边找到一丛野薄荷,摘下几片叶子,揉碎,擦在脸上和手上。薄荷的气味辛辣,蚊虫少了一些。她重新躺下。
夜空有星。她数了几颗,然后不数了。她想起磨坊。
磨坊的房顶有一块瓦片破了,下雨天会漏水。父亲活着的时候说要去修,一直没修。父亲入狱后,她爬上房顶,用一块木板盖住破洞,压了两块石头。她不知道木板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七年以后回来,磨坊还在不在。
七年。
七年后她二十六岁。
母亲二十六岁的时候,已经生了她,磨坊每天转十个小时,面粉供应三个村庄。母亲的手腕比父亲还粗。母亲能单手提起一袋五十斤的面粉。
母亲咳嗽了两个月,然后不能提任何东西了。
她闭上眼。河水的声音是持续的,不像石磨那样有节奏。石磨的声音是碾碎。河水的声音是流走。
她听着流走的声音,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