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心情一不好,就贼容易冲动。
比方杨华冲动之下非叫周天梁出去再买几瓶酒回来,谁拦着都不好使,谁拦谁不尊重她,她今天过生日,又被搞坏了心情,就要喝,必须喝!
等酒买回来,还要拉陈栀陪,抓着陈栀的手开始了一轮又一轮新的感慨。
这顿饭吃的,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四点才终于结束,杨华已经呼呼大睡,昏睡过去前嗷一嗓子说“谁都不许收拾!放着!今天就高兴…嗝,高兴!不干活!谁也不许干活!”
王喜凤便道:“先走吧,一收拾叮咣的也吵她睡觉,明儿早起我过来帮着弄弄。”
黄燕子摇头又摆手,“王姥不用,我能的,我不出声。”
王喜凤很强势说她“弄啥弄,你也歇着,听我的,就明早起弄!”
黄燕子便只得乖乖答应,说行,行,“快回家!栀姐也要睡觉!”
她栀姐已经上她姐夫后背去了,俩胳膊甩哒甩哒的跟面条似的,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回家半途,忽然哼哧一声,胡乱拍周天梁几下,“茅房,…上茅房!要爆炸了!”
“快点,驾!驾!茅房!”
周天梁神色平静地往上掂她一把说“这就去”,叫王喜凤带周平凡先回。
凡哥皱着小脸一副没眼看的嫌弃样,“你可绕着点人走!叫别人看见她这疯样不够笑话的!”
然而分开以后,周天梁往茅房的方向走,陈栀却又突然拍他,“不去,茅房,上野地!”
周天梁余光睨她,“咋?要露天尿?”
“不是!不尿!去,去小时候给你饽饽那地方!没水那,沟!”
“……”
周天梁蓦地滞住脚,眸色沉了沉,“去那干啥?到底尿不尿,不尿回家。”
“想故地重游也得看看自己情况,醉成啥样了?”
陈栀闻此立马闹腾起来,勒着他脖子眼都要睁不睁的,也不看是哪就胡乱下嘴,“就去!就去!快点的!”
“你还在不在乎我?!我就要去!”
“…我不难受!”
周天梁叫她咬得都起火了,呼吸渐渐加重,骤然拍了把她屁股蛋,哑声呵斥:“想去就别瞎折腾!”
陈栀老夸张地装哭,说疼,疼,野蛮人,哼,下手没个轻重,不过接着可算是没再闹,于是周天梁就背着她往野地走,绕来绕去,最终到了当年那条干涸的沟。
他背着她,说到了,她掀开眼皮看,十分纳闷地诶一声,“…这么浅吗?我咋记得挺深的呢?”
沟四周长得野草可高可高,她明明记得当年在里面都看不见外头的……
“那会儿才多大?俩小孩儿,可不觉得深?”
“进去么?”
“进,进!进去坐!”
陈栀晃悠晃悠腿,又驾驾两声。
十一月的桦北,这时候太阳已经在西边尽头,红不红黄不黄的。虽然不大的风却颇有了冷意,专往领口里钻,叫人感觉皮肤上被剌得有点发麻。
并排坐在沟里,陈栀没骨头地往周天梁身上倒,他则顺手拢拢她棉衣,问“屁股凉不凉?”
陈栀摇摇头,视线朦胧地望向天际,“那天是不是…也这么个色儿?”
“不过是天暖和时候哈?”
周天梁嗯一声,说:“六月十七号。”
“后来你喝醉了在芦苇荡骑我那天也是六月十七号,多巧。”
“…啊?!真的假的??”
陈栀闻此须臾酒都醒了醒,眼睛瞪老大,周天梁定定看她说我骗你干啥。
陈栀顿了顿,也直勾勾看他,讷讷道:“骗我…是好像没有?但你到底啥时候能,都跟我说呢?”
“你跟我说吧,先从这儿说起,行吗?”
“咱先,先从头补上,行不行?”
她更加贴着他,吐息间有微弱的白气掺杂酒味升到空中,周天梁闻着感觉好像自己也有点醉了似的,“……从哪说?”
“说,嗯,往细了说,你是啥心情,咋想的,这个那个,都说,一点点都不许落下。”
周天梁抿抿唇,声音沉沉,讲得缓慢认真,“见着你的时候开始我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死了,然后就闻见饽饽味儿了。”
“哈,鼻子这么尖啊?唔…好像是,你盯我怀里瞅来着!”
“嗯,饿成狗鼻子了。”
“啧,这事儿整得,早知道给你带点水出来了,你不说吃得舌头嗓子眼都木的吗……”
说到此处,她有些磕绊却很细致地讲述了一下“盐疙瘩饽饽”的始末,接着如实道:“其实我有点忘了我都跟你说啥了,你都记得么?”
“记得,记得清楚着呢。”
周天梁想也不想便答,随即道出她当年都说了啥。
她和他说,他还有自己的命,还说了她爸陈四军的事,说你看我有亲爹亲妈又咋样呢然后还说了许多其实很平常的话,就是小孩子都会说的话,东扯扯,西扯扯。
这期间陈栀的目光一直凝视着他,片刻都没有移开。
直到他说完,感觉嗓子有点发干,喉结滚了滚,她忽然抬起双臂搂住他,“好棒啊周天梁,饿得都要咽气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怎么这么顽强这么厉害啊。”
“你肯定老难过了吧?他们都不来找你,所以你觉得自己活着一点意义都没有……”
“不要这么想,天梁,你的生命有好大好大的意义,知道吗?”
“等你长大,你会和我结婚,我们还会有一个老酷老闯荡老招人稀罕的儿子叫周平凡,咱都叫他凡哥。”
“但我,我不好,我可坏了,你说要娶我的时候我骗你来着,跟你结婚以后我还死性不改,又喝又赌的。”
“对不起啊,明明救你的人是我,可后来折磨你的人让你过得辛苦的人也是我……”
“可让我不再孤独的人也是你。”
周天梁俯低头埋在她耳侧,深深而又真切,喑哑着声音道。
“你让我从那天以后再没有觉得孤独,虽然难过虽然痛苦,虽然恨你……”
“但你一直在我心里,我的心再也没有空空荡荡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