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啊!!”
杨华怒不可遏用力甩开她的手,被过分凶猛的火气冲的,这一下子也不醉了,腾地站起来直直指着她鼻子手都不带哆嗦的。
噼哩噗噜跟炮轰一样红着双眼嚷嚷道:“两个这样的孩子搁一块结婚过日子,那跟过家家有啥区别,都是啥也不知道的孩子,还要叫他们生孩子?!”
“生出来也是个这样的,谁能保证不会像燕子一样过得这么难!”
“你们有责任心吗?…你们有心吗?!”
“…那难不成还能像您从前异想天开那样?嫁个不用叫燕子生孩子的??”
“要不然媒婆给说的都是那歪瓜裂枣,一个正经的都没有呢!您自己听听这像话吗,这有可能吗?”
“哪个正常男的娶媳妇不是为了生孩子过日子的,谁乐意连孩子都不要就白白照顾一个傻子一辈子!这,这不是冤大头吗 !”
张芳也情绪很激动地站起来,大声表达着心底的荒谬和不理解。
杨华接着声调更高,几乎喊破了音:“装不下去了是吧??傻子傻子的叫的真熟练啊,背地这么叫多少回了,啊?!”
“您不也这么说的吗!这样的孩子这样的孩子,跟我叫傻子有啥区别吗?!”
“照我看您才是别犯傻!这样的家庭说实在的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正因为人家儿子就是傻子所以人才不歧视—”
“我们用不着!用不着在乎任何人咋看!现在用不着,以后也用不着,永远都用不着!”
杨华打断她,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气势汹汹。
“你说的有句话是不假,照我说的那样确实找不着正经人,这么些年我也看明白了。所以我放弃了,我不做白日梦了。”
“没有正经人,能心甘情愿养活照顾我家燕子,咱就自己养活自己!我的燕子比你能耐多了,争气多了!”
“现在她不光能自己坐车去县里,还能自己干买卖,自己跟人打交道,自己拿着钱上百货大楼去给我买皮鞋,她以后一定比你们所有人都过得好!!…滚!给我滚出去!”
“你不是总希望没生过燕子吗?好,打今儿起,你就没生过她,我也没生过你!!”
“滚!!!”
“……”
“……”
张芳前脚甩上院门走了人,后脚杨华却越寻思越气,火气久久难消。
冷不丁看见身上棉袄,一把挒下来,“什么破玩意儿,谁要穿她的东西!”
王喜凤当即起身过去,手一伸抢过来,“你不穿给我,新棉花做的呢,别糟践东西。”
“……你穿就你穿!就是别叫我看见!背着我穿去!”
“燕子!过来,来姥乖乖,好孩子,听姥的嗷,咱不往心里去,咱把今天的事儿全忘了。以后就当没她这个妈了,姥也当没她这个姑娘了!”
已经贴着墙安静无声站了许久的黄燕子缓缓扬起脸,意料之外的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她看向杨华,也没有应声走过来,而是站在原地摇了摇头,随即开口道:“不忘,我再也不要忘。”
“栀姐和我说过…谁伤害我,我要对得起自己,就不能忘。”
“刚才我对不起自己,我忘了,我只想着,妈来了。只想着,妈。”
“……妈,没想着我,对吧?”
“妈,想让我嫁,换钱,对吧?”
“……”
黄燕子已经不是从前的黄燕子了。
她受伤过无数次,终于在眼下真正的明白,真正的成长了。
和陈栀出去的日子,她遇见了许许多多的人,有和从小到大杏树沟的人们一样,那种眼神看她的,但也有杏树沟没有的那种人,竟然会夸她,说佩服她。
黄燕子记得无比清楚,在自由市场遇见的头一个夸她的婶子是个从省里退休,回到老家的老师。
婶子说,她曾经教过一个学生,是和自己一样的,她的家长不惜给学校的领导跪下也要送孩子念书,后来那个孩子付出了比常人辛苦千万倍的努力,在高中时说话便和正常人没啥差别,最终考进省师范,毕业后成为了一名语文老师。
等婶子走了,黄燕子垂着头思索了很久很久,然后和陈栀说起来。
她觉得委屈,觉得难过,问陈栀自己的妈咋不那样,帮自己呢?还问陈栀是真的吗,我也有可能,念书,变得和正常人一样吗?我也能,很聪明吗?
陈栀蹲在地上,扶着她的膝盖笑道:“咱不是说好了不要想不爱自己的,要想着爱自己的吗?”
“你姥拜托我带着你做生意,忍着担心和不舍把你送出来,和家长送孩子去学校念书有啥区别?”
“那对家长,本身或许就是受过教育的,脑子聪明,一早就知道要让孩子读书改变命运,但姥姥小时候没有人送她去念过书,她也不像那些厉害的文化人懂得那么多。”
“她最开始能想到的,就是一直保护你,照顾你,但现在她知道原来还有一条更好的路,所以立刻行动起来,努力让你走出来,不断地鼓励你…燕子,你已经出来了,你的世界已经不是小小的杏树沟了。”
“咱们一点一点来,一边看看外面都是啥样的,认识认识都有啥样的人,再慢慢想,你想成为一个啥样的人。”
“不晚的,燕子,你的人生还有好长好长,只要肯努力,不怕辛苦艰难,你就能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陈栀说得那些话,黄燕子的脑子没办法在一天之内寻思明白。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有了自己的“明白”。
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嗵”地一声,打开了一扇巨大的门,门的那边放着万丈的光芒。
门的这边,是妈,还有杏树沟好多跟妈一样的人,是认为她这个傻子就是傻子的人,女人就是女人的人,是永远走不出去的人。
门的那边,则是那些杏树沟没有的人,还有杏树沟听不到的话,杏树沟遇不到的事。
门的那边,有栀姐,有平凡,有姐夫……
虽然王姥和姥姥还没出去,但我们都出去的话,她们也会一起跟着走的。
要一起去,外面的世界,比杏树沟大,杏树沟好的世界。
黄燕子想,她不会再想着要和妈一起了,妈不爱她的,她要和妈分开了。
虽然她还不知道想成为啥样的人,但至少知道不想成为啥样的人。
她不要跟妈一样,不要成为妈那样的人,也不要成为杏树沟别的,和妈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