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清脆欢快，带着孩童般的天真无邪。姜离脚步一顿，凝神细听，笑声却又消失了。
幻觉？
他继续往前走。
笑声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是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的嬉笑声，夹杂着银铃般的脆响。
姜离眼前恍惚，阳光明媚的院子里，男孩女孩正在追逐一只彩蝶，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洒了一地。
那是……他和姜瑶小时候。
药王谷后山的小院里，师父还没闭关，师妹还没被送进冰棺。那时候的天总是很蓝，风也温柔。
一股暖意从心底升起。
姜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弧度。他几乎要停下脚步，就这么站在迷心林里，听那笑声一直响下去。
丹田内星璇道台轻轻一震。
冰凉的气流涌上识海，将那股暖意冲散些许。姜离猛地回神，背上惊出一层冷汗。
这才刚进林中不到十丈！
姜离继续迈步向前走去，正思忖间，前方雾气忽然变了颜色，泛着淡淡迷离的粉紫色。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香气，似花香，又好似脂粉，闻之令人心神一荡。
他闭上眼，神识缓缓铺开，五十丈、一百丈、两百丈……神识所及，全是花。花朵之下是松软的泥土，偶尔能探到一些细小虫蚁的生机，但没有大型活物。
平静得诡异。
花。
无边无际的花。
粉的、紫的、蓝的、白的……各色花朵层层叠叠铺展出去，直至视线尽头。它们不高，大多只及膝盖，但每一株都开得极盛，花瓣舒展如蝶翼，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像是春日里最温柔的风。
睁开眼，姜离迈出第一步。
鞋底踩上花海边缘的泥土，柔软得像踩在云上，让人心神松弛。
第二步、第三步……
毫无来由的喜悦，从心底最深处涌起。
姜离脚步一顿。
他看见前方的花丛中，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翠绿衫裙，背对着他，正在弯腰采摘一株淡紫色的花。动作熟悉得让姜离心跳漏了一拍。
“……阿瑶？”
那人闻声回头。
是姜瑶。
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她手里捧着那株花，笑得眉眼弯弯：“哥！你看这花好不好看？”
姜离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假的，姜瑶此刻正躺在药王谷的冰棺里，生死未卜。
眼前的少女，不过是七情花引动他心底最深的渴望所化的幻象。
可她的笑容太真实了。
真实到……姜离几乎想伸手去碰。
“哥，你怎么不说话？”姜瑶歪了歪头，朝他走来，“药王谷今天放课早，我偷偷溜出来的。这花海真漂亮，我们以后常来好不好？”
她走到姜离面前，仰着脸看他。阳光从她身后洒下，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以后……”姜离低声重复。
“对呀！”姜瑶把花举到他眼前，“等哥成了金丹长老，我就跟你搬出来住。我们在这里盖个小木屋，每天看云起云落。”
她说着，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其实我早就想说了，木师叔看你的眼神怪怪的，还有那些长老，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烦死了。哥，我们走吧，现在就走吧？”
少女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纯粹而热烈的期待。
姜离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
这确实是他曾经幻想过的生活，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带着妹妹找个清净之处，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阿瑶。”姜离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手里的花，叫什么名字？”
姜瑶一愣，低头看向手中的花：“啊？我……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好看。”
“它叫忘忧草。”姜离缓缓道，“服下后能让人忘却烦恼，沉醉在虚假的喜悦里，直至心力耗尽而死。”
少女的脸色变了变。
姜离继续道：“你八岁那年，我在药王谷后山第一次见到这种花。你非要摘，我告诉你它的毒性，你说……”他顿了顿，“你说：‘那哥以后炼出解药，不就能摘了？’”
姜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所以你不是阿瑶。”姜离看着她，眼神平静，“阿瑶从来不会说要逃走。她会说：‘哥，我们一起想办法，把那些讨厌的人都打败。’”
幻象开始扭曲。
少女的身形如水波般晃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掉，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消散在花丛中。
那株淡紫色的忘忧草落在地上，迅速枯萎。
姜离深吸一口气。
用他最渴望的美好未来诱惑他，让他沉溺在虚假的喜悦中，忘记现实的沉重。
他继续向前。
花海似乎更深了。周围的甜香越来越浓，浓到几乎成了实质，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姜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
路两旁是熟悉的药田，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苦香气。远处能看见飞檐斗拱的建筑轮廓，晨钟声悠悠传来。
药王谷。
不，是曾经的药王谷。
“姜师弟！姜师弟！”
清脆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姜离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小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手里捧着一卷丹方。
苏清月。
年少时的苏清月，眼里还没有后来的忧虑与挣扎，只有纯粹的笑意。
“师尊让你去一趟丹房，说新到了一批‘龙血草’，让你帮着分拣。”少女跑到近前，喘了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听说这次还有一株五百年的，师尊说若是分拣得好，就赏给你研习用。”
姜离沉默地看着她。
幻象？可触感太真实了。脚下的青石板微凉，风拂过脸颊的湿度，甚至苏清月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都分毫不差。
“姜师弟？”少女歪了歪头，有些疑惑，“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昨夜又熬夜看书了？”
她凑近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姜离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的，有脉搏在跳动。
“你……”少女脸一红，却没有挣脱，只小声嘟囔，“师弟你今天好奇怪。”
姜离松开手，垂下眼帘。
他知道了。
幻象用他最怀念的时光织成一张网，要把他温柔地困在过去。
“带路吧。”姜离听见自己说。
“哎！”少女开心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师弟我跟你说，昨天我在后山发现了一窝‘银线蜂’，它们的蜜用来调和‘清心丹’肯定效果更好……”
她絮絮叨叨说着琐事，姜离安静地跟在后面。
一路走过熟悉的回廊、药圃、丹房。有人偷偷塞给他一包桂花糖，说“师姐亲手做的，可甜了”。
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丹房里，师尊果然在等他。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慈祥，指着案几上一株赤红如血的草：“离儿，来看看这龙血草。五百年份，已生血纹，用来炼制血魄丹再合适不过。你今日若能将其分拣纯净，这草便归你了。”
姜离走上前，熟练地拿起玉刀玉碟。
处理龙血草需要极度耐心，需以灵力护住草叶，一点点剥离表面的石垢和杂质，又不能损伤内里的血纹。
他做了千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做好。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丹房里安静得只有刀尖划过草茎的细微声响。师尊坐在一旁喝茶，偶尔和苏清月谈笑几句。
窗外传来弟子们的笑谈声，远处丹炉的火光映亮半片天空。
一切都那么平和，那么美好。
姜离忽然停下手。
“怎么了？”师尊看过来，“累了便歇歇，不急。”
“师尊。”姜离抬起头，看着老人熟悉的面容，“我记得您说过，炼丹如炼心，最忌自欺。”
老人一愣：“不错。”
“那如果明知眼前一切都是假的，却还贪恋其中温暖不肯醒来。”姜离合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算不算自欺？”
丹房、师尊、窗外的笑谈声……所有景象骤然凝固，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然后，寸寸碎裂。
粉紫色的雾气重新涌来，将碎片吞噬。
姜离发现自己仍站在花海中，脚下是湿润的泥土，周围奇花异草摇曳生姿。刚才的一切仿佛只过了一瞬。
姜离没有沉溺于那份虚假的温暖，但心底某个角落，依然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姜离合上眼，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雾气更浓了。
隐约有雷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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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早安，祝大家天天开心呀^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