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后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口大陶缸，底下柴火烧得正旺。缸里墨绿色的药汤翻滚沸腾，散发出一股混杂着草木清苦与淡淡腥气的古怪味道。
黑塔光着膀子泡在缸里，只露出个脑袋，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绷得像铁块。
顾知行说“顶多有点痒”的药浴，实则是将沉骨泽带回来的尸气淬炼后融入药汤，每一滴都在灼烧他的皮肉筋骨。
“忍住了。”顾知行蹲在缸边，拿着一根长木棍缓缓搅动药汤，“这尸气虽毒，却能刺激你妖族血脉深处的祖灵之力。熬过去，你那重塑的妖丹至少能稳固三成。”
“怎么，怕了？”顾知行斜他一眼。
“怕倒不怕。”黑塔咧咧嘴，“就是闻着像炖尸体的汤。”
“本来就是。”顾知行说得理所当然，“沉骨泽带回来的尸气精华，配了七种阴属性灵草。你这熊妖体魄阳刚太重，妖丹重塑后阴阳失衡，正好用这阴寒药力调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老夫加了温阳根中和，死不了人。”
黑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前辈……这有点痒……是不是……理解有误……”
顾知行瞥他一眼：“老夫说有点痒，那是跟剥皮抽筋比。怎么，嫌轻了？那再加三成火候？”
“别！”黑塔瞬间闭嘴。
姜离盘坐在不远处的老树下，双目微阖。
体内，混沌漩涡缓缓旋转。
《无垢毒体》九极奠基，他已得其四。
但还不够。
顾知行说过，九极毒物缺一不可。少一味，平衡便不圆满，强行修炼只会让毒性反噬，功亏一篑。
姜离掌心摊开，一小截灰白色的菌体静静躺着。这就是万载尸皇菇的主菌体，仅拇指大小，表面那些暗紫色脉络已经停止搏动，但触手依旧冰凉，仿佛握着一块寒冰。
他闭目凝神，运转《无垢毒体》法门。
丹田处，混沌漩涡缓缓旋转。
与炼化龙血时的焚身剧痛不同，尸皇菇的反噬来得悄无声息。
冷。
一种浸透骨髓的冷，顺着经脉蔓延。所过之处，血液流速变缓，灵力运转滞涩，连思维都仿佛要冻结。
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细微的嘈杂的呓语。
“恨啊……”
“不甘……”
“为什么死的是我……”
那是尸皇菇吸收的万千死者残留的怨念。这些念头本身并无意识，只是执念的碎片，但汇聚在一起，便成了一股冲击心神的暗流。
姜离守住识海中央那一点清明。
左眼的死气与右眼的生机如阴阳双鱼般缓缓流转，将侵入的怨念碎片一一碾碎，尸皇菇的冰寒尸气，在这个过程中被慢慢驯服，融入体内。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七天过去，黑塔从药桶里爬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更亮了。
他试着运转妖力，原本还有些滞涩的经脉，此刻畅通无阻。凝丹初期的修为彻底稳固下来，甚至隐隐有突破中期的迹象。
“感觉如何？”姜离收剑问道。
黑塔握了握拳，关节发出清脆的爆响：“好得很！现在让我对上那天的尸傀，一拳能轰碎三个！”
顾知行在一旁泼冷水：“别嘚瑟，尸皇菇的孢子操控的是尸气，你力气再大，打不中核心也是白搭。”
顾知行又看向姜离，“尸皇菇炼化了？”
“初步融合。”姜离点头，“还需要时间温养巩固。”
“足够了。”顾知行沉吟道，“明日准备一下，出发去迷心林。”
“梦魇兽的情报，前辈知道多少？”姜离问起最关键的。
顾知行脸色严肃起来。
“那东西，老夫也没亲眼见过，只从古籍里看过零星记载。”他缓缓道，“梦魇兽非血肉之躯，而是怨念、恐惧、欲望等负面情绪凝聚成的精怪。它无形无质，可随意变化形态，最擅长潜入梦境，窥探人心弱点，然后放大猎物的情绪，直至心神崩溃。”
“怎么对付？”
“两种方法。”顾知行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心志坚如磐石，让它无处下口。第二，以情绪反制情绪，七情花之所以能克制梦魇兽，就是因为此花能引动、操控七情六欲。你若能炼化七情花，便等于掌握了情绪之毒，到时梦魇兽反而会成为你的补品。”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前提是，你能在它的攻击下保持清醒，不被自己的情绪吞没。”
姜离沉默片刻，忽然问：“前辈当年，为何不去取七情花？”
顾知行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因为老夫试过。”他摇摇头，“三十年前，我仗着金丹修为，以为能抗住花海幻象。结果刚进去百丈，就被引动了‘怒’与‘惧’两情，险些当场走火入魔。最后是靠着一件镇魂法宝，才狼狈逃出来。”
他看着姜离，眼神复杂：“你与我不同。你走的道，本就与七情六欲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你体内那混沌漩涡，似乎能容纳转化各种异种灵力。或许，你真的能成功。”
姜离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那我准备一下明日出发。”
“我跟你去。”黑塔立刻站起来。
姜离看了他一眼，摇头：“这次你留在外面接应。迷心林的环境特殊，人多反而容易互相影响。”
黑塔还想说什么，顾知行拍了拍他肩膀：“小子说得对，迷心林那地方，两个人进去，可能因为对方的一个表情或者一句话，就引动自己心底的情绪。单独进去，反而更安全。”
黑塔这才作罢，只是嘱咐道：“姜兄弟，小心。”
当夜，他继续巩固炼化体内的力量。
混沌漩涡的颜色更加深沉，旋转时隐隐有风雷之声从丹田传出，这是灵力积蓄到极致即将质变的征兆。
筑基大圆满到金丹，是一道天堑。
无数修士卡在这一步，终其一生无法突破。
但他不急。
九极毒物才得其四，无垢毒体第一重尚未圆满。根基打得越牢，将来的金丹才越强。
“七情花长什么样？”
“无色透明，形如冰晶，约莫巴掌大小。”顾知行描述道，“它没有固定的生长位置，会在花海中随机移动，像是活物。但它的周围，一定会有强烈的情绪波动，或是极致的喜悦，或是深沉的悲伤，你靠这个感应。”
他又给了姜离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映心镜，低阶法器，没什么大用，但能照出情绪的流动。你往情绪波动最异常的地方找，大概率不会错。”
他顿了顿，看向姜离：“你心里装着的事太多。去了花海，切记守住本心，别被情绪牵着走。”
姜离点头：“我明白。”
日头渐高时，他独自出发。
越往西走，沼泽的景色越发诡异。瘴气颜色从墨绿渐变成淡紫，空气中开始飘浮着细小发光的花粉。
地面上的植被也从阴森的菌类，过渡到大片大片的奇花异草。
花瓣艳红如血，花瓣层层叠叠，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两个时辰后，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密林。
树林上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的薄雾。那雾气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站在树林边缘，姜离就感到自己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心底没来由地涌起一阵烦躁。
姜离取出定神香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安魂草特有的清苦气味。吸入一口，方才那阵烦躁感顿时平复不少。
他迈步踏入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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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好睡，晚安^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