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十年正月,新春刚过,洛阳城里却忽然热闹起来。
倒不是过节的余兴,而是大将军曹爽,要带着小皇帝曹芳,出城去高平陵,祭拜先帝曹叡。
高平陵,是先帝曹叡的陵寝。按规矩,每年正旦,天子都该亲往祭祀。可往年曹爽总推三阻四,今年却忽然殷勤起来,主动张罗着要办。
这曹爽办事,向来排场大。这一次,更是把排场摆到了极致。天子仪仗、金鼓旗幡,摆得满满当当;禁军、宿卫,抽调了大半随行。他要让满洛阳的人都知道,他曹爽,是能带着皇帝出行的权臣。
“大将军,”何晏凑过来,小声道,“往年您都不肯去,今年怎么……”
“今年?”曹爽笑道,“今年局面大不同了。司马懿那老狐狸,眼看着就要咽气,朝中再无人掣肘。我这便带着陛下,去给先帝上炷香,也好叫先帝在天之灵看看,这大魏的江山,如今是谁在当家。”
何晏闻言,心领神会,也笑道:“大将军说得是。”
“再者,”曹爽压低声音,“这祭拜先帝,可是天大的名分。我带着陛下去,天下人都知道,我是名正言顺的辅政大臣。这份体面,不是谁都能有的。”
于是,这一日清晨,曹爽便带着皇帝曹芳,连同自己的两个弟弟曹羲、曹训,还有一干心腹亲信,浩浩荡荡,出了洛阳城,直奔高平陵。
城中守卫,也大多抽调了曹爽的亲信兵马随行。
那仪仗,绵延数里,金鼓喧天,尘土飞扬。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好大的排场!”
“可不么?大将军带着皇帝出行,这份威风,怕是连先帝在世时,都比不上。”
“嘘,小点声,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曹爽坐在马上,听着那些议论,非但不恼,反倒愈发得意。他回望那渐渐远去的洛阳城,心中志得意满。他想着,等祭完先帝回来,这洛阳城里,便再也没人能碍他的眼了。
他这一走,却不知,这一去,便是他末路的开端。
洛阳城里,那座昏暗的太傅府中,司马懿早收到了消息。
“曹爽,出城了?”司马懿缓缓睁开眼。
“出城了。”亲信躬身道,“带走了陛下,带走了曹羲、曹训,还带走了大半亲信兵马。如今的洛阳城里,空得很。”
“空得很……”司马懿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底,泛起一丝冷光。
“太傅,这天赐的良机,当真来了。”亲信的声音,也微微发颤。
“十年了。”司马懿缓缓坐起身,那佝偻的背脊,竟一点点挺直起来,“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点浑浊,尽是锐利的光:“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曹爽把这么个空城,白白送到我手上,我若再不动手,便对不起他这番‘好意’了。”
“太傅,”亲信又低声道,“要不要先给蒋济、高柔几位,通个气?”
“不必。”司马懿淡淡道,“该联络的,早已联络妥当。这一步棋,我盘了十年,每一个落点,都算得清清楚楚。曹爽离城,只是这局棋,被生生推到了终局。”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外走去。
那昏暗的太傅府,随着他这一动,仿佛也活了过来。廊下、庭中,不知何时,已聚起一道道沉默的身影。
“出发。”司马懿低声道。
这一声令下,那沉寂了十年的洛阳,终于,要变天了。
他缓缓起身,那身病榻上躺了多年的老朽之躯,此刻竟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洛阳城的天,正阴沉沉的,压得极低。
“这洛阳城的天,要变了。”他低声道,声音不大,却像是砸在人心头上的一块巨石。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邺城。
赵珩听完细作的急报,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曹爽……把陛下,都带出城了?”
“是。”细作喘着气道,“曹爽带着陛下和几个兄弟,还有大半兵马,都去了高平陵。洛阳城里,如今空虚得很。”
“糟了。”赵珩眉头紧锁,“这曹爽,当真是得意忘形了。他把皇帝、把兄弟、把兵马,全带出了城,这不是把洛阳,白送给了司马懿么?”
“大人,”李大壮急道,“那……咱们要不要赶紧做点什么?”
“来不及了。”赵珩缓缓摇头,“司马懿等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此刻动手,时机刚刚好。我赵珩远在河北,鞭长莫及,纵是有心,也拦不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司马懿手上,有蒋济、高柔那班老臣,有豢养多年的死士,有布下的重重眼线。他这棋,盘了十年,岂是咱们隔着一千里地,能破得了的?”
“那……那曹爽岂不……”
“曹爽此番,凶多吉少。”赵珩沉声道,“他以为自己带走了皇帝、带走了兵马,便稳操胜券。可他哪里知道,他这一走,恰恰是把洛阳,把那满朝的人心,都留给了司马懿。”
他望着洛阳的方向,目光复杂。
“这场大戏,终究要上演了。”他低声道,“曹爽以为,他是去祭拜先帝。可他哪里知道,他这一走,便把那高平陵,当成了自己末路的坟场。”
李大壮听得心头一颤:“那……那咱们,当真就袖手旁观么?”
“不是袖手旁观。”赵珩缓缓道,“是咱们要看的,不是这一时的胜负,而是这大魏的江山的最终走向。曹爽败了,司马懿胜了,可这江山,究竟会怎样,还要看后头。”
他望向帐外,那洛阳的方向,仿佛已经能听见,那无声的血雨腥风。
“大变,就在今日了。”他低声道。
那一夜,邺城的灯火,亮到了天明。
赵珩一夜未眠,坐等洛阳的消息。他清楚,这一夜过后,这大魏的江山,恐怕,就要换一副光景了。
而那洛阳城里的变局,究竟会走向何方,便要看司马懿,如何落他这盘棋的最后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