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爽虽然得意，可心里到底还挂着一件事——那洛阳城里，还有个称病不出的司马懿。
他总觉着，只要司马懿还在喘气，自己这“独揽大权”的日子，便不踏实。
这倒不是他胆小。实在是这些年，司马懿这三个字，在他心头压得太久。从辽东平叛，到托孤辅政，再到被自己明升暗降、逼得称病在家——这老狐狸虽是退了，可曹爽总觉得，他那双眼睛，还冷冷地藏在暗处，盯着自己。
“司马懿那老东西，到底死没死？”曹爽端着茶盏，随口问何晏。
“前些日子，李胜不是奉命去探望过了么？”何晏道，“据说病得厉害，怕是没几日活头了。”
“光听说不成。”曹爽放下茶盏，“让李胜再去一趟，亲眼看看，回来细细禀报。”
于是，李胜领命，再一次登门，探望那位“病入膏肓”的太傅。
这一日，李胜来到太傅府门前。门房通报进去，良久，才被引着，进了内堂。
内堂里，光线昏暗。那床榻之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正是司马懿。
李胜上前行礼，定睛一看，心头不禁一沉。只见司马懿头发散乱，面容灰败，双眼浑浊，嘴角还挂着涎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仍止不住地发抖。
“太傅，”李胜凑近，试探道，“晚辈奉大将军之命，前来探望。太傅……身子可好些了？”
司马懿缓缓转过头，眼神茫然，像是费了好大的劲，才认出眼前的人。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是……是李胜李大人啊……老夫……老夫老了，不中用了……”
说着，他挣扎着要起身，却只抬起一半，便又重重跌回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太傅小心！”李胜忙上前搀扶。
“不妨事……不妨事……”司马懿摆摆手，声音越发含糊，“老夫……这是命数将近了……你回去……替我……替我谢过大将军的关心……”
李胜又陪着说了几句，司马懿却已语不成句，颠三倒四。一会儿说要去并州，一会儿又说要回洛阳，前言不搭后语，全然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他拉着李胜的手，絮絮叨叨：“李大人……你……你此去并州，可要……替老夫，多照看那边的……老妻……”
李胜听着，哭笑不得，又不好点破，只得连连应着。
一旁的侍婢，适时递上汤药，司马懿喝了一口，又呛咳起来，喷了半身，狼狈不堪。李胜见了，心头愈发笃定，这分明是个行将就木之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征辽东时那英明神武的影子。
他又见那侍奉的仆婢，个个神色凄惶，端汤送药的，也都小心翼翼的，心里便越发笃定：这司马懿，果然是病入膏肓，没几日活头了。
回到洛阳，李胜便一五一十，向曹爽禀报。
“大将军，”李胜道，“属下亲眼见了，那司马懿，确实是病得不成样子了。头发散乱，连话都说不利索，走路都不稳当。怕是……怕是真的没几日活头了。”
“当真？”曹爽眼睛一亮。
“千真万确。”李胜信誓旦旦，“属下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太傅府上下，也都是一副哭丧的脸，只等着办后事了。”
“那他……可还认得人？”
“认得是认得，可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要去并州，一会儿要回洛阳，连汤药都拿不稳，呛得满身都是。”李胜摇头道，“依属下看，他这条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曹爽听了，长舒了一口气，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了地。
“好！好！”他抚掌笑道，“司马懿这老狐狸，到底还是熬不过我。他这一死，这洛阳城里，便再无人能与我一争高下了！”
他越想越得意，连酒都多喝了几杯，对何晏等人道：“从今往后，咱们大可高枕无忧了！”
“大将军说的是。”何晏也笑道，“那司马懿一死，朝中便再无能制衡大将军之人。这大魏的天下，便是大将军的了。”
“何止大魏！”邓飏凑趣道，“依我看，大将军福泽深厚，早晚是要……”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只拿眼去看曹爽。
曹爽也不接话，只嘿嘿一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话虽没说透，可那份心思，早已在座诸人心照不宣。
何晏、邓飏几个，也陪着笑道：“大将军天命所归，司马懿那等老朽，如何能与大将军相争？”
曹爽哈哈大笑，浑然不知，自己这“高枕无忧”四个字，恰恰是那催命的符咒。
而那座昏暗的太傅府里，待李胜一走，那“病入膏肓”的司马懿，便缓缓睁开了眼。眼中那浑浊与茫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锐利的光。
他翻身坐起，哪里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样子？整了整衣襟，方才那副狼狈，竟似从未存在过一般。
“李胜走了？”他问。
“走了。”亲信道。
“曹爽该放心了。”司马懿冷笑一声，“他越放心，便越是松懈。他松懈的那一日，便是咱们动手之时。”
“太傅，”亲信低声道，“这一出戏，演得可真像。连那李胜，都被骗得团团转。”
“像，才好。”司马懿淡淡道，“戏不像，如何骗得过曹爽那双眼睛？我装这一回病，换来的，是曹爽的彻底麻痹。这笔买卖，值。”
消息传到邺城，赵珩听完细作的回报，久久沉默。
“大人，”李大壮忍不住道，“那司马懿……当真是病得不行了？”
“病？”赵珩嗤笑一声，“他若真病得不行，便不会费这么大力气，装给李胜看了。他这一装，骗过了曹爽，也骗过了半个洛阳。”
“那……那他这病，是装的？”
“装得越像，越说明他离动手，不远了。”赵珩目光深远，“曹爽以为，司马懿是将死之人。可他哪里知道，那老狐狸，正躲在病榻之后，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他望着洛阳的方向，低声道：“这场大戏，快到高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