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场面，单景东处理过很多。
有的人会哭，有的人会闹，有的人会顺势拿委屈换好处。
还有一种，明明气得发抖，嘴上却说着没关系，眼睛里全是盘算。
可眼前这个女孩，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她手里还稳稳端着托盘，呼吸平稳，像是刚从一场麻烦里抽身，第一反应不是索要补偿，也不是借题发挥，而是先声明自己没吃亏。
甚至她说您动作快了点，没给她机会的时候，语气里还有股没压干净的，随时准备扎人的硬劲儿。
单景东向来不爱把一个人想得太简单。
但这一刻，他对沈知忆的印象，确实只剩下最直接的几点：脑子清楚，手不软，不贪心。
他没再坚持赔偿，只点了下头：“嗯。后面你安心做事，不会再发生刚才的事。”
“如果还有问题，直接找管事。”
“好，谢谢您。”
单景东转身离开时，对跟在身后的助理低声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查一下刚才那位的公司，单家不会和品行不端的人合作。”
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像是在给身边的人立规矩。
沈知忆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着托盘的手指。
她低头一看，掌心已经被杯底压出了一道清晰的红印。
后半场果然再没出任何岔子。
没人再往她这边凑，她端着托盘巡场时，周围人甚至像会主动避让一样，给她空出了一条无形的通路。
酒会结束，她换回自己的衣服，从会馆后门出来。晚上的风一吹，那股在肩颈上绷了一晚上的劲儿，才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小爱家离这里不远。
她扫了辆共享单车，骑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楼下。
保姆阿姨来开门时，门刚拉开一半，就愣住了。
“沈老师？”
这个点过来，确实比平时早了太多。
沈知忆一眼就看出了阿姨的疑惑
“我就在附近兼职，结束就直接过来了。”
阿姨一听，脸上的笑更深了点，侧身让她进来。
“那可真巧。”
“你们年轻人现在也不容易，这么跑一天，得多累啊。”
她一边开口说话，一边自然地替沈知忆摆好拖鞋，心中对她愈发心生好感。
“小爱在书房写作业，去吧！”沈知忆应了声好，直奔小爱的书房。
书房门没关严，她站在门口轻轻敲了下门。
小爱一抬头，看见是她，手里的笔都停了，小脸是藏都藏不住的高兴，“沈老师！”
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尾音也扬了起来。
“小爱小朋友，今天这么想我？”沈知忆打趣她。
小爱被她说得耳朵一热，连忙低下头，把作业本往前推了推，小声说：“我有两道题不会。”
“嗯，我看看。”
沈知忆放下包，拉开椅子坐到她旁边。
小爱的作业已经写了大半，不会的地方都空着，旁边用铅笔画了几个极浅的圈，看得出是自己琢磨了很久的。
沈知忆把题看了一遍，先问她卡在了哪一步，再拿过草稿纸，一点点把解题思路拆解开来。
书房里格外安静。
没有林女士站在旁边盯着，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空调送出的轻微风声。
小爱写题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每答对一步，还会悄悄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等一个无声的肯定。
中途休息，沈知忆起身去洗手间。
路过厨房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里面站着个男人，背对着她，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正在切水果。
案板上摆着切开的苹果和橙子，旁边还放着一碗刚洗过的草莓，水珠顺着玻璃碗壁往下滑。
她想起了阿姨之前提到过，林女士的前夫，想必是他。
从洗手间出来，厨房那边已经传来了小爱一声接一声的爸爸。
那语气，和她面对林女士时截然不同，带着黏糊糊的、藏不住的亲近。
“爸爸，这个草莓甜吗？”
“爸爸，我今天有一道题自己算出来了！”小爱趴在料理台边，仰着脸说个不停。
沈知忆忆刚准备转身回书房，恰好被小爱一眼看见。
“沈老师！”
沈知忆闻声驻足，笑着朝蒋浩州颔首示意。
小爱连忙开口介绍：“沈老师，这是我爸爸。”
随即又看向身旁男人：“爸爸，这位就是给我补课的沈老师。”
蒋浩州长得并不锋利，眉眼平和，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身上有种干净的书卷气，像高校里会被学生喜欢的老师，或者医院里说话耐心的医生。
不同于林女士，他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蒋浩州将水果刀放下，擦了擦手，朝沈知忆点了下头。
“你好，我是蒋浩州，小爱的爸爸。”
“小爱常常念着你，她很喜欢你。”
“谢谢你愿意给她补课。”
他说话客气，也没有那种家长的假意寒暄。
沈知忆也笑了下。
“您客气了。”
“小爱很乖，也聪明，我也喜欢她。”
小爱站在中间，听见自己被夸，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蒋浩州低头看了女儿一眼，眼里带着笑。
两人没过多寒暄，简单说了两句，沈知忆就回书房继续上课。
补课结束时。
小爱一边收拾书本，一边抬头看她，声音里透着点舍不得。
“沈老师，你留下吃饭吧？”
“爸爸买了好多菜，阿姨也做了你喜欢的锅包肉。”
沈知忆手上动作顿了下。
这小孩，倒是真把她的口味记住了。
她把练习册放回包里，笑着摇头。
“谢谢小爱的盛情邀请，不过，我还得赶回学校，太晚回去没有公交车了。”
小爱嘴巴动了动，也知道不能再留。
两人从书房出来时，林女士正站在餐桌边，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热气还没散。
沈知忆很意外，林女士回来也没有进书房。
“吃完再走吧！”林女士难得开口。
不热络，也不勉强，看得出来，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挽留。
沈知忆还是拒绝了。
“谢谢您。”
“我就不打扰了。”
人家一家三口吃饭，她一个补课老师坐进去，算怎么回事。
阿姨把她送到门口，还顺手给她塞了两个保鲜盒。
“带着路上吃，别空着肚子回学校。”
沈知忆低头一看，一盒是切好的水果，另外一盒是锅包肉。
她推了一下没推掉，只好接了。
“谢谢阿姨。”
“谢什么。”阿姨笑着看她，“快回去吧，路上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