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沈知忆按着宁司瑶发来的地址,提前半小时到了一座私人别墅庄园。
门卫戴着雪白的手套,确认好信息,沈知忆坐着接驳车来到宴会的后台,刚下车,迎面走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女人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手里夹着流程单,走路带风,开口没有一句废话。
“宁小姐提过你,跟我来。”
沈知忆被她带去了服务人员更衣室。
更衣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都换上了统一的衣服。黑色西装外套、白衬衫、黑色半裙,发饰也一样,连鞋跟高度都一样。
管事把一套衣服递给她,又简单把流程讲了一遍。
“今天来的都是贵客,眼睛放亮,手脚放轻,少说话,多做事。”
“你是宁小姐介绍来的,先负责引导和指位,活不重。”
“看到年纪大的客人,记得主动上前帮忙拉椅子。有人问路,你就亲自把人带过去,别用手指。”
“别慌,别乱跑。真出了你解决不了的事,第一时间来找我。”
“好。”沈知忆接过衣服,点头应下,“我记住了。”
酒会开始,整个会场很安静,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冰块碰撞杯壁的清脆声响。
男人们多是穿着深色西装,袖扣、领带夹、腕表设计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是她能在商场专柜里见过的。
女人们更不必说,她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端着香槟,低声交谈,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沈知忆此时才真正地理解了宁司瑶那句时薪很高背后的含义。
因为你一眼扫过去,会场里每一个人,都是能随手决定几亿、几十亿生意的人。
她分到的活确实不重,端着引导牌,把刚到的客人领向指定区域,偶尔替行动不便的宾客扶一下椅背。
可酒会进行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在收盘子时,不小心打碎了酒杯,手背被碎玻璃划出一道血口,她大概是晕血,当场就白着脸软了下去。
管事快步过去,先是沉声让人把受伤的服务员带走处理,紧接着她的目光一扫,落到沈知忆身上。
“你,顶上。”
她指了指旁边刚补满酒的托盘,“去巡场,递酒。”
“好。”沈知忆应得干脆,没问多余的话,伸手接过了托盘。
托盘比她想象的要沉,摆满高脚杯后,手腕必须时刻绷着劲儿,才能在行走间保持平稳。
她穿行在人群里,既要留神身边人会不会突然伸手,又要躲开那些只顾着交谈不看路的宾客。走慢了怕挡路,走快了酒液又容易晃出来。
一开始还算顺利。
直到她把托盘递到休息区那边,一个中年男人抬手来拿酒,手却没有去碰杯子,而是若无其事地,用指背蹭过她的手背。
那一下触感油腻,像条冰冷的蛇滑了过去,惊得她浑身汗毛瞬间倒立。
沈知忆手腕猛地一紧,但托盘依旧端得极稳。她借着转身的动作退开半步,避开了那只手。
男人动作落空,抬起头,眼神在她脸上、前胸来回打量,毫不掩饰。
他像是喝了不少,脸泛着油光,领带也扯松了,隔着一步远都能闻到一股混杂着的酒气和烟味。
“躲什么?”
沈知忆把托盘往旁边挪了挪,声音压得很平,听不出情绪。
“先生,请拿酒。”
男人没接,反而往前凑了点,那股难闻的气味更近了。
“你叫什么名字?”
沈知忆没回答,端着托盘,转身往另一边走。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这份工作是宁司瑶介绍的,她今天是来挣钱的,不是来惹事的。
可那男人显然不这么想。
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她给另一桌递酒,他就在旁边站着,眼神黏在她身上。她绕去靠窗的位置,他又跟着晃过去。有人来拿酒,他还故意挤得更近些,嘴里发出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
她又一次绕开后,男人没了耐心,声音也大了起来,带着酒后的蛮横。
“你一个服务员,装什么清高?”
“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瞬间安静了片刻,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沈知忆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拱。
她忍,是不想给宁司瑶添麻烦,不代表她没脾气,任由着人贴上来,她不是来当孙子的。
沈知忆的脚步停了。
她端着托盘,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副职业性的微笑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冷然。
那男人还以为她被唬住了,又往前迈了一步,手甚至想伸过来。
“怎么,想通了?哥哥我……”
沈知忆端着酒杯正准备泼过去,面前的人影忽然一晃。男人后面那半句还没说完,下一秒,那个满嘴污言秽语的男人,已经被人一把攥住手腕,反向一拧,整个人“砰”的一声被撂倒在地毯上。
男人发出‘啊’痛苦的尖叫声,周围一下安静了。
紧接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安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把人从地上架起来,连给他再叫一声的机会都没留,动作利落地直接拖了出去。
沈知忆还端着的酒,停在半空。
站在她面前的,是刚从英国飞回来的单景东。
他身上还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袖口平整,领带也没乱。只是眉眼压得有些低,显然刚才那一下,他是真的动了火。
酒会是早就定好的,他本来该做一个得体的东道主,见人说人话,见场面压场面。
可他不是那种会拿顾全大局糊弄过去的人。
一个喝醉了就敢对工作人员动手动脚的商人,人品也好不到哪去。单家要是今天把这事轻轻放了,传出去就是在给这种人脸面。
他宁可少一桩合作,也不想让人把单家和这种事绑在一起。
单景东看了眼被拖走的人,才转回头,视线落在沈知忆身上,和她还举在半空的手。
“小姐,你没事吧?”
沈知忆这才回过神,缓缓把手里的酒杯放回托盘,暗暗吐出一口气。
“没事,谢谢!”
单景东点了下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宾客,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清楚。
“今天是单家的场子。刚才的事,是我们照应不周,让大家受惊了。”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沈知忆身上。
“作为东道主,我为刚才发生的骚扰,向您致歉,并愿意作出赔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半点施舍的意味,反而这是他作为主家的失职。
沈知忆听见“赔偿”两个字,心里先是一动。
她当然缺钱。
可刚才那一瞬,她也不是打算吃这个亏。酒杯都端起来了,只是没给她泼出去的机会而已。
再往深里想,刚刚要是她真把酒泼了,闹得大了,影响的也是主家的酒会。
现在人家不仅没说她一句,还主动说赔偿,她反倒更不好意思。
“真不用。”她连忙开口,“我也没吃亏,就是您动作快了点,没给我机会。”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有点虎。
单景东听了,却像是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脸上还带着一点没完全褪去的冷意,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
“是吗,”他低声说,“那是我冒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