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远点了点头,指着玉片内部那如同飘雪般的絮状纹理。
“你看这些纹理,像不像漫天飞舞的雪花?
这种玉料产自昆仑山脉深处,质地极为细腻,油润度极高,是玉中极品。
据《元史》和《蒙古秘史》记载,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各部之后,曾多次派遣工匠深入昆仑山开采这种玉料,用以制作祭祀用具和赏赐功臣。
这种玉料的开采量极少,元代灭亡之后就基本绝迹了,后世几乎再也没有发现过新的矿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枚玉片的包浆绝对是经过数百年自然氧化形成的皮壳,完全符合宋元时期传世品的特征,至于周围这些……”
江明远指了指中间那枚雪花玉片周围镶嵌的其他玉片,解释说:“这些都是普通的岫玉,虽然也是真玉,但质地、油润度和通透感都与雪花玉相去甚远。
显然,当时弄这些玉片的人只是为了填满底部空间,才用了这些廉价的岫玉做陪衬。”
安德森教授也凑了上来,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江教授的鉴定没有问题,这确实是一枚年代久远的雪花玉片。
我在大英博物馆见过一件元代玉器,材质与此类似但品相远不如这枚。”
江明远没搭理他,而是问道:“小陆,我可以试试帮你把这枚玉片无损取出来,你要不要取?”
“那就麻烦江教授了。”
陆元毫不犹豫地点头。
江明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从工具柜里取出一套更为精密的工具。
不到十分钟,周围那些用来填充的岫玉片全部被取了下来,露出了雪花玉片的完整轮廓。
雪花玉片与凹槽底部之间还有一层极薄的树脂胶质,但因为年代久远胶质已经干涸龟裂,失去了大部分的粘性。
江明远用药水软化之后,用一把极薄的剥离铲沿着雪花玉片的边缘缓缓插入,轻轻一撬。
雪花玉片应声而起。
江明远用镊子夹住玉片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将其翻转过来。
当玉片的背面暴露在灯光下的那一刻,整个实验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玉片的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文字之间还残留着些许金粉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显然是当年镌刻之后填入金粉以增强视觉效果的做法。
“这是......”
江明远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观察那些文字,眉头越皱越紧,“回鹘式蒙古文。”
回鹘式蒙古文,是蒙古帝国早期使用的一种文字系统,由回鹘字母演变而来,主要用于书写蒙古语。
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各部之后,曾下令用这种文字记录蒙古帝国的法律、政令和历史。
但随着元朝的建立和八思巴文的推广,回鹘式蒙古文逐渐被取代,到了元朝中后期已经很少有人使用了。
流传至今的回鹘式蒙古文文献极为稀少,每一件都是国宝级别的文物。
“我对回鹘式蒙古文略懂一些。”
江明远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眼睛,“不过这上面有不少生僻字,我只能大概翻译出部分词汇,完整的含义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安德森教授闻言也凑了上来,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确实是回鹘式蒙古文。
我在牛津大学的博德利图书馆见过一份十三世纪的蒙古文书信,用的就是这种文字。
虽然我对回鹘式蒙古文的研究也不多,但可以和江教授一起探讨一下,尽可能把内容翻译出来。”
“那就一起研究吧。”
江明远也不客气,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卷宣纸和一块拓包,“先把文字拓印下来,方便对照研究。”
两个老头撅着屁股趴在工作台上,一个按住玉片一个小心翼翼地用拓包蘸取墨汁,在宣纸上轻轻拍打。
拓包落在宣纸上发出均匀的啪啪声,墨汁透过宣纸渗入玉片上的文字凹槽中,留下清晰的印记。
不到一刻钟,一张完整的拓片就做好了。
江明远将拓片平铺在工作台上,安德森教授则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两人并肩站在工作台前开始一点一点地辨认那些蜿蜒曲折的文字。
“这个词......是‘朕’。”
江明远指着拓片上的第一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回鹘式蒙古文中,‘朕’这个称谓只有蒙古大汗才能使用。”
“这个短语......”
安德森教授皱着眉头,用手指在拓片上划过,“‘共伐......金......’,应该是‘共同讨伐金国’的意思。”
“这里还有‘宋’。”
江明远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宋皇帝’......‘盟约’......‘协同’......”
两人你一语我一语,相互补充、相互纠正,一点一点地将那些破碎的词汇拼凑起来。
拓片上的文字虽然有些生僻,但经过两位教授的合力解读,大致的内容轮廓逐渐清晰了起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江明远直起腰来,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兴奋。
“这是一份国书。”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蒙古大汗窝阔台写给南宋皇帝赵昀国书的开头部分。”
实验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窝阔台?”
安德森教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成吉思汗的儿子,蒙古帝国的第二位大汗。”
江明远解释了一下,指着拓片上的文字,“这封信的内容,是窝阔台以‘朕’自称,邀请南宋皇帝与他协同作战,共同讨伐金国。”
“准确地说,是一份军事协同作战的提议。”
“虽然玉片并不完整,看起来只是整份国书中的一张,但仅凭这一张的内容就已经能够印证一段非常重要的历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据《宋史》和《元史》记载,窝阔台即位后曾多次遣使与南宋商议联合灭金的事宜。
但关于这些外交活动的具体细节,史料中的记载极为简略,只有寥寥数语。
而这份玉片上的内容,恰恰填补了这一空白。
它不仅证实了窝阔台确实曾以‘朕’自称与南宋皇帝通信,还详细描述了双方协同作战的军事方案。
这对于研究宋元交替时期的外交关系和军事策略,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
安德森教授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身后的两名学生,用英语解释道:“这是一份蒙古帝国第二位大汗窝阔台写给当时中国南宋皇帝的国书,内容是邀请南宋军队与蒙古军队协同作战共同消灭金国。
在欧洲历史上,类似的文物也有出土,比如公元9世纪,查理曼大帝写给拜占庭皇帝迈克尔一世的结盟书信,内容也是邀请拜占庭帝国与法兰克王国联手对抗阿拉伯帝国。
那封书信目前保存在梵蒂冈档案馆,被认为是欧洲中世纪早期最重要的外交文献之一。”
江明远闻言,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安德森教授你说得没错,欧洲确实出土过类似的东西。
但恕我直言,那封查理曼大帝的书信跟这枚玉片相比,完全没有可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