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菱菱选在第三天早晨摘灵芽果。
她进芥子界的时候,天光还是灰蒙蒙的,但灵芽树的方向透着一层柔和的暖光,像是树本身在发光。她走到树前,看到七颗果实全都裂开了。裂缝比昨天更宽,深红色的果肉露在外面,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微微泛着光。最顶上那颗是第一个裂开的,现在已经完全张开了,果肉微微往外翻,边缘有一点干,像熟透之后正在慢慢收干水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果肉软了,指尖陷进去一点点就停住了。她收回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洗净了的粗陶碗,托在左手掌心里,用右手把那颗完全裂开的果实摘下来。果蒂断开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被轻轻剪断了。
她把果实放进碗里,又摘了第二颗、第三颗。每一颗摘下来的时候果蒂都发出同样的细响,清脆而均匀,像整棵树都在用同一种声音和她说再见。摘到第六颗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第七颗还挂在枝头,裂口比其他的略窄一些,果肉还没完全翻出来,像是一个还在考虑要不要完全醒来的人。她没有摘它,把手收回来,端着碗走到灵泉边蹲下。碗里有六颗灵芽果,挤在一起,深红色的果肉在泉水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她把碗放在田埂上,在灵芽树旁边坐了下来。元婴在道基中心旋转,她能感觉到灵芽树的灵气正在缓缓回落——之前一直往上送,现在送完了,正在慢慢收回来。树冠垂低了一些,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支撑力,正在慢慢地把自己交还给大地。她站起来,回到灵芽树前,看着最后那一颗还挂在枝头的果实,伸出手指沿着果实光滑的果皮轻轻蹭了一下。她没有摘它,转身端起那碗果实在田埂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芥子界。
她回到院子里,把那碗灵芽果放在石桌上。苏甜甜从隔壁探过头来,看到碗里的果子眼睛亮了一下,“摘了?”
“摘了六颗。还有一颗没熟透,再等两天。”
苏甜甜走过来在石桌对面坐下,拿起一颗灵芽果翻来覆去看了看,“个头不错。成熟度也匀。”她把果子放回碗里,“你打算怎么分?”
“先尝一颗。剩下的晾干之后分给大家。”
“那我帮你晾。”两个人坐在石桌边,谁都没说话。阳光落在石桌上,把碗里的灵芽果照得微微发亮。白菱菱拿起一颗,她低头咬了一口。果肉软而多汁,入口的第一感觉是甜,不是糖的甜,是草木自身的甜,像把一整棵灵芽树的夏天都浓缩进去了。她嚼了两下咽下去,舌根处有一股回甘,很淡,但很持久。
苏甜甜看着她,“怎么样?”
“很甜。”白菱菱把剩下的半个果子放在石桌上,“树在回馈。”
苏甜甜没有追问,把那半个果子拿起来也咬了一口,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白菱菱拎着两颗灵芽果去找赵青枫。赵青枫正坐在剑峰脚下的石头上,手里没有剑。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灵芽果放在他膝盖上,“灵芽果熟了。给你带了两个。”
赵青枫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果子,深红色的,表皮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绒毛。他没有立刻拿起来,先问了一句:“你自己尝过了吗?”
“尝过了,很甜。”
赵青枫拿起一颗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细辨认每一层味道。过了一会儿他说:“确实很甜。”
“那你留着慢慢吃。”白菱菱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剩下的晾干之后,泡茶喝会更甜。”
赵青枫点了点头。白菱菱沿着青石路往回走,经过岔路口的时候沈渡正坐在树下。她没有停下来,只是走过去的时候把一颗灵芽果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脚步没停。
沈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明天早上,粥里加这个?”
“加切片,煮进去。”
白菱菱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刀锋切断果蒂的声音,像是他已经切开了果实,正在认真地观察果核的形状和果肉的颜色,试图从熟透的果肉纹理里辨认出一个完整的季节,以及一个正在缓慢收尾的过程。
回到院子里,她把剩下的灵芽果摊在竹筛上放在阴凉处。傍晚的风吹过来,穿过窗台,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打了个转又散开了。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夕阳落下去,把地面上的影子拉长又松开,明天早上粥里会有灵芽果切片。她推门进屋,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芥子界里最后那一颗灵芽果还挂在枝头,它正在慢慢地熟透,等她觉得时机到了再回去。不急,明年还会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