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出的这道策论,可是给所有参加殿试的贡士们出了个大难题。
议论党争,言辞稍有过激,那就是暗指皇女和朝中权贵,容易得罪人。
可若一味避而不谈,只堆砌些虚浮的空话,又会被视作胸无见识。
一众贡士看完考题,都面露难色。他们只想正常考试啊,谁敢议党争?
而且有些贡士只在史书上读过寥寥几句党争之言,根本不曾深入了解。
此时看到考题,只觉眼前一片黑暗,若不是怕殿前失仪,真想晕过去。
不过林筱只是一瞬愣神,随后很快就恢复冷静,思索片刻后提笔作答。
直指当朝党争或暗指朝中重臣,这当然是最忌讳的,也最招人恨。
最保险的做法,就是讲古谕喻今,只论历朝历代党争的弊端及危害。
不牵扯本朝时局与皇女和大臣们。
最后写遏制之法,“然欲绝朋党,不可一味严刑打压。激之,则朋党愈加固结,互相抱团自保。”
“治本之道有四,其一曰明考课。”
“官吏升黜,以实绩为准,考察其治下民生、刑狱,而非朝堂人脉。”
“二曰广听纳。陛下广开言路,允许直言,不偏信一方奏报,兼听则明,不被一党蒙蔽。”
“……”
洋洋洒洒写下一大页,周围一众考生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很想知道她写的内容,哪怕借鉴一下也可以啊,众人握紧了手中的笔。
皇帝瞧着下面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眸子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坐在最前面的林筱下笔如有神,心中竟生出几分好奇来。
随后起身,在宫人的搀扶下走下御阶,来到林筱身后,静静伫立。
目光看向她的答卷,看清她写的内容后女皇眸光微动,闪过一丝意外。
“甚好。”她淡淡吐出一句,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回到了龙椅上。
林筱却丝毫不受影响,握笔的手都不曾停顿一下,写得酣畅淋漓。
日影西斜时,殿试结束,林筱将写好的试题整理好,未再做任何改动。
直到此时,才有不少叹息声传来,是那些殿试没有发挥好的贡士们。
……
殿试结束后,由内阁大学士,以及翰林重臣们开始批阅此次考卷。
他们需要在三百封试卷中,选出十二份最佳考卷,然后按优劣顺序排好,呈给皇帝亲阅,钦定一甲。
也就是一甲头名的状元,第二名榜眼,以及第三名的探花。
因着是皇帝亲考、亲阅,一甲三名,通常直属天子,称为“天子门生”。
而一甲三名,通常在殿试后授官,直入翰林院入职,成为京官。
林筱的考卷,被内阁大臣排在第二名,第一名是一位世家女公子。
此人正是大皇女的人。左相看着十二份试卷中,竟无一人是她的门生。
气得脸色铁青,将试卷呈给女皇陛下,回路家后对路襄又是一通骂。
“没用的废物,给了你机会,你都把握不住,我养你还有什么用啊?”
路襄被抬出贡院时,像是发羊癫疯似的抽搐,可一回到家就奇迹般好了。
请来的大夫个个都说她身体无碍,只是太过激动紧张才会导致如此。
那些大夫就差明言,你家的娃儿是因为紧张过度才导致痉挛抽搐的。
路昌当时的脸,真是一阵青一阵白。而醒来的路襄,更是一头雾水。
最让路昌气恼的是,这事最后竟然不知被谁给传出去了,人尽皆知。
害得她在右相那帮人眼里成了笑话,没少被她们冷嘲热讽。
路襄抽搐昏迷后的记忆一片空白,醒来时人就已经回到了府里。
如今错过会试考试,被母君迁怒,她也只能生生受着,连辩解都不敢。
……
另一边,紫宸殿内,内阁呈上来的十二份试卷依次排在御案上。
皇帝靠坐在龙椅中,目光淡淡地扫过最前面的那一份殿试卷子。
看到上面的名字以后,哼笑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听不出一丝喜怒。
“心大了。”随后像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似有所指地说了一句。
贴身侍奉的宫人低垂着脑袋,不敢接话,眼神更不敢往御案上瞧。
只能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是块没有呼吸的木头。
从三皇女被贬出京后,皇帝陛下的脾气越发的阴晴不定,琢磨不透了。
就连她们这些御前伺候几十年的老人,都有些看不出陛下的心思。
皇帝没看第一份卷子,伸手直接拿起第二份,那一份正好是林筱的。
皇帝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似赞赏,又似感慨地说了句:“好字啊。”
通篇读完了内容,皇帝转头问:“宋瑶?此人就是连中五元的举子?”
“回陛下的话,正是她。”魏宫人连忙恭声回话,皇帝嗯了一声。
“有才,也是个伶俐的。”既回答了她的问题,又没有牵扯本朝时局。
倒有可借鉴之处,只是她如今已年老,这样的人才,可以留给新君。
想到什么,皇帝放下手中卷子,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半晌,她才道:“既然已经连中五元,那这状元的头衔,就给她。”
“本朝难得出现一个连中六元的举子。”况且还是在她当政期间。
“老奴恭贺陛下。”魏宫人闻言笑着恭维道:“这都是陛下您惜才爱才。”
“你这老东西。”皇帝笑着指了指她:“惯会说些好听的话来哄朕。”
“陛下,您可冤枉老奴了。”魏宫人连忙作揖苦笑:“老奴说的句句属实。”
皇帝摆了摆手,继续阅卷,魏宫人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
然后给皇帝泡了杯热茶端上来,轻手轻脚放到皇帝最顺手的位置。
皇帝没同她说话,她就还是当自己是块木头桩子,不打搅皇帝处理政务。
与此同时,另一边,睿亲王府。
“右相觉得,母皇她……会不会点董芹为一甲状元?”
大皇女齐梦熙手中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抬眸看她,边漫不经心地问。
右相陈越精准地堵住了她的棋路。
这才摇了摇头,语气透着一股无奈:“陛下的心思,微臣看不透。”
齐梦熙却勾了勾唇:“以母皇的手段,她未必不知董芹是本王的人。”
“三妹的事,母皇已经怀疑到本王与二妹了,这次怕是未必能如愿。”
状元的头衔,可以让她能拉拢到更多的学子,只可惜这次算计要落空了。
说着想到什么:“对了,那位连中五元的宋会元,能不能为本王所用?”
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母皇十有八九会钦点此人为一甲状元。
连中六元,必然是身负大才之辈。这样的人物,定然会史书有名。
若是能将她收入麾下,定有大用。
右相握着棋子的手一顿,“微臣回去查查此人,若家世清白,可以招揽。”
同样打上此主意的,还有左相路昌和她背后的主子端亲王皇二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