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有五分钟之后，他睁开了眼睛。
你问吧，我都说。
声音沙哑，但那层沙哑底下不是妥协，是一种奇怪的释然——像一个人终于决定跳下去了，反而不怕了。
其实他早就算过这笔账。从慕东峰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盘棋走到头了。他不怕死，也不怕坐牢，他怕的是带着这些秘密烂在肚子里，没人知道他陈问天到底织了多大一张网。现在有人来问了——他反而松了口气。终于可以说了。说出来的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真正赢了。
慕东峰动了动嘴，之前准备的一万个为什么，此刻堵在喉咙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林向东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慕东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道：屏南市市委书记周庆阳的死，你知道吗？
周庆阳？陈问天偏了偏头，像在翻一本很旧的名册。最后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屏南离得太远，这种级别的人，不在我的视线里。
他停了一下，嘴角慢慢牵起来。
不过你要是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我后悔的是另一件事。
他盯着慕东峰，眼神里有一种慕东峰读不懂的东西。
我后悔没有早一点弄死你。你当初不过是我眼前一只蚂蚁，我碍于身份没抬脚，谁知道蚂蚁长大了，咬了我一口。这是我这辈子犯的最蠢的错——不是做错了事，是心太软。
陈问天！慕东峰的拳头捏得咔咔响。
林向东的手覆上来，不重，但很稳。
陈问天，林向东开口了，声音比慕东峰平，但平底下压着东西，周庆阳同志的死，下面的人会向你汇报吗？
陈问天看了林向东一眼，像是刚想起来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我不问过程，只问结果。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如果每件小事都要我过问，我一天四十八小时都不够用。
咚——
慕东峰一拳砸在桌上。水杯跳起来，落下去，嗡嗡响了好几声。
陈问天，你知不知道——
他声音哑了。不是被噎住的，是那些名字从胸腔里翻上来的时候带着血腥气。
涟城煤矿，几十条人命，背后就是几十个家庭。你要陈默杀死了秦允文，他女儿秦湘玉毫不知情，自己还在为虎作伥，替你卖命？还有周明华，同样死在陈默的手里，他的女儿被你们训练成了杀手……
每一个名字说出来，陈问天的表情都没变。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感觉。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说，语气像在背一句古诗，你翻开史书，哪一行不是这么写的？改朝换代，哪一次不是强者对弱者的碾压？
那是在过去！慕东峰的声音劈开了空气，现在是法治社会——
法治？陈问天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苦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慕东峰，你太天真了。
他笑罢，看着慕东峰的眼神变了——不是仇恨，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构建得起这个网络？他们给我卖命，是因为他们也有野心。我利用他们，他们也利用我。你以为你是正义的化身？你不过是在和一群有野心的人抢地盘——
你——
一个鸡蛋没有缝，陈问天打断他，声音忽然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能被苍蝇盯上吗？
慕东峰被那句话钉在原地。
鸡蛋没有缝——陈问天在用受害者为自己的罪行开脱。那些死去的、家破人亡的人，在他嘴里成了有缝的鸡蛋。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但这一次没有再砸桌子。不是冷静了，是林向东的手还压在他拳头上，五指收得很紧。
东峰。林向东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字，但像一根针，把慕东峰从那团血腥气里扎醒了。
慕东峰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的月牙印渗着血丝。
陈问天，我问你，他缓缓开口，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李家？
其实是一样的道理，如果我所选择的人是无懈可击的，我自然不会选择他。陈问天说道，其实，我最开始是想通过某一个人控制一个比李家更有影响力的家庭，比如王家，比如秦家，只是可惜的是，我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人作为切入口。而李家的几个下一辈的为非作歹让我看到了掌控他们的希望。
下一辈？你说的是李猛和李凤娇？
陈问天点点头，这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还有就是李少云的不学无术，让我看到了李家势薄、容易掌控的契机。
不对吧，李家还有李刚，李刚还有一个儿子——李少卿啊！
听到这里，陈问天的脸上突然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李刚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吧？虽然他不像弟弟妹妹们一样为非作歹、中饱私囊、不顾廉耻，但他有一点——刚愎自用，而且极其护短。这就决定了他不可能走多远。一个公安部的副职，还是因为李舜文还在。一旦李舜文去世，他这个位置都保不住。
慕东峰没有说话。陈问天看李刚的确看得准。
就算李刚如你说的那般，但是李家也会将李少卿往前推啊。按照他的年龄，能到目前的位置，已经很优秀了！
呵呵，慕东峰啊慕东峰。陈问天带着些嘲弄看向了他，你跟李家那么熟，难道从来没算过一笔账？
什么账？
李少卿今年四十了。
那又怎样？
李刚呢？
慕东峰愣了一下。李刚……还只有五十六岁。
差了不到二十年。陈问天慢悠悠地说，你觉得，一个公安部的副职，十六岁之前就生了儿子，然后一路带着孩子熬到今天？
慕东峰皱眉：十多岁做父亲也不是不可能——
李刚二十多岁才从军校毕业分配。陈问天打断他，语气像在纠正一个算术错误，李少卿出生时，李刚还没穿上一等警监的肩章。你算算，差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