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慕东峰突然抬手。
所有人看向他。
周医生，麻烦你先出去。
周明远一怔，低头往外走，鞋尖差点绊在门槛上。慕东峰转身，对着监控镜头打了一个干脆的手势——关掉。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陈问天，你可以说了。
陈问天抬起头，目光落在某处虚空，像在打捞一口深井。
我是陈家福的儿子……我真正的改变，是我爸死了之后的事。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疲惫。
我能走到那个位置，一半靠自己，另一半——是因为我是陈家福的儿子。但最关键的，还是他。有他在，很多事哪怕不是他亲自打招呼，别人也对我高看一眼，多给机会。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牵出一个干瘪的弧度。
但他走了之后，一切就变了。人在人情在，人走茶凉——不是一句客气话，是血淋淋的现实。
陈问天，林向东忍不住开口，你已经是那个位置了，你还求什么？全国十几亿人，能到那一步的有几个？只要你不走到今天这一步，走到哪里不是一声陈老？
尊我一声陈老有什么用？陈问天的声音陡然拔高，喉结上下滚动，那些虚名我都不要。我更不愿意我儿子像我一样——一步一步熬，熬到头发白了才摸到门槛。我要在我手里，让他们登上人上人的位置。哪怕有一天我闭了眼，他们已经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还在起伏。
那你——做到了吗？
慕东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灰，落在陈问天最后那点自尊上。
陈问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两只手。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文件，握过无数双该握的手，也推过无数扇不该推的门。现在它们搁在那里，皮松了，骨还在。
没有。
声音很平。不是承认失败，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我没有做到。
他抬起头，看着慕东峰。那双眼睛里先是平静，然后慢慢燃起一团火焰——是愤怒，是一种无以复加的仇恨。
慕——东——峰。
因为太过于用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涨成紫红色，眼睛一片赤红。
要……不是你……我就做到了！
话说得断断续续，却让人毛骨悚然。
慕东峰走到他面前，俯下身，脸距离他的脸不过两公分。他盯着那双赤红的眼睛，声音却低得像耳语：
陈问天，你错了。没有我，你照样做不到。
陈问天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也不想想，我只不过是一个县级市的公安局局长。你呢？在高高的神坛之上。你以为凭我能够撼动你？
慕东峰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锁着他。
现在为了调查你，几乎调动了全国的资源——天南省委、国家纪委、国安，范书记亲自挂帅，林队长从国安抽调而来。难道你以为，这都是我能够做到的？
他顿了顿。
陈问天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慕东峰没给他机会。
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莫不是真以为你的那些动作没有人知道？我只不过适逢其会罢了。没有我，还有张东峰、李东峰——
陈问天的眼神晃了一下。那团火还在烧，但底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你不是在和我一个人对抗，慕东峰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而是在和整个体制对抗。你已经走入了一个误区。
陈问天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他想反驳，却发现慕东峰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一直不肯看的地方。
一个人工作到退休，就是自然的更替，如同新陈代谢。如果都让你一家人把着位置，那别人——那些想通过努力一展抱负的人——岂不是永远没有机会？国家岂能成为你一家的？这个时代早已经过去了。醒醒吧。
陈问天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但手指还攥着膝盖上的裤料。
慕东峰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开口：
陈问天，我相信你也努力过、拼搏过。你做出的那些成绩是事实，谁也抹不掉。但是，相对你为的恶，那些成绩不值一提。事到如今，都说了吧。算是你对自己的救赎，也算是对下一辈的加持。
陈问天抬眼看向天花板，很久没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曾拍着他的肩膀说不要急，慢慢来。那时候他以为慢慢来是底气，后来才明白那是警告。
终于，他的目光落回慕东峰脸上。
好，我配合。
他停了一下，喉头动了动。
我要申明一点——我，是我。少坤是少坤。我所有为他做的一切，他都不知情。请你不要因为我牵连他。少雄……他倒是知道一点，但我没有要他去做过任何事。
所有的事，都是我和陈延年做的。
他又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还有……请你告诉少雄，虽然我曾一度想动李少红，但我真的没有来得及。
关于陈少坤的事，组织上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说法。慕东峰放下水杯。
至于李少红——我知道你想动她，却没能动得了。因为是我通知李刚厅长将她接走的。她现在在家里，带着你的孙子孙女。
陈问天的身体猛地前倾，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你……
你应该感谢我。慕东峰看着他，否则的话，你想想，你的孙子孙女会多么无助。同时，也让你少了一份罪恶。
陈问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终究没有掉下来。
他慢慢坐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