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秋明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压在慕东峰脸上,像在掂量一块石头的分量。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线压得很低:东峰,人要是出了事,那可是塌天的大祸。
范书记,如果因为我的审讯,陈问天出了任何闪失,我愿一力承担。慕东峰腰杆挺得笔直。
林向东猛地扭头看他——这个担子,几乎没人扛得起。
范秋明没有移开视线:你就一点都不怕?你还年轻,现在多少人看好你。在这种事上栽跟头,可就意味着一切归零。
我知道。慕东峰没有丝毫犹豫,正因为有您和这么多同志看重我,我更不敢辜负这份信任,更不敢忘了自己身上的职责。
他迎着范秋明的目光,语速平稳,每个字却像砸在桌面上:屏南市委书记周庆阳被逼自杀,从詹宝华到楚坤、到杨启胜,再到下面的肖昌盛、向国东……这么多人被他拉上了贼船。邝云生、周明华、秦允文命丧黄泉,背后多少个家庭支离破碎,周钰琪、秦湘玉被人拿住把柄,被迫为他服务……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范书记,这么多条人命、这么多桩旧案,如果我慕东峰不查个水落石出,让他伏法认罪,您让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坐在那个位置上?
范秋明沉默了。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细微的嗡鸣,林向东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终于,范秋明缓缓坐回椅中,皮椅发出一声轻响。他放下红笔,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在敲定什么。
东峰,他再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你刚才那些话,我信。
他抬起眼,目光里那层沉甸甸的阴翳散去了一些。
但是——
这个转折让慕东峰的肩膀微微绷紧。
但是,范秋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商量的分量,我最多再给你三天。三天没结果,我就只能按现有情况上报——结案。
他抬头,目光直直锁住慕东峰:这三天里,陈问天绝不能出任何问题。这个事,你担不起,我担不起,谁都担不起。
慕东峰没有说话。他知道,范秋明已经退到了底线。能争取到三天,已是最大的余地。
范秋明将目光移向林向东:向东同志,由你协助东峰同志。我再强调一遍——不能出事。
谢谢范书记。
范秋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
慕东峰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东峰同志,有事直说就是。范秋明道。
慕东峰看了一眼林向东。林向东会意,转身出了门。慕东峰并非要刻意支开他,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慕东峰走过去,反锁,这才折回范秋明近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东峰同志,你这是?
范书记,也许这话我不该问,但我必须心里有数。慕东峰语气肃然。
你问。李老当年对我有恩。范秋明点到即止。
我只想知道,要求结案,究竟是您的意思,还是上面的意思?慕东峰见他提起李老,也不再遮掩。
范秋明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移开目光:东峰同志,你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是的。慕东峰直接承认,今天刚摸到邝云生那条线,陈问天就出了状况,您紧跟着就提结案,这未免太巧。
如果我说是我的意思呢?
您是组长,我不过是借调来帮忙的。如果真是您的意思,我服从。慕东峰态度坚决,但我感觉您不会。不然,您不会还给我三天时间。
说下去。
只能说明今天上午的谈话漏了出去,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他们才拿陈问天的身体做文章,逼您结案。
范秋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慕东峰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
东峰同志,范秋明终于出声,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墙缝里长了耳朵,有些话,说过听过,就烂在肚子里。
慕东峰点头,没出声。
今天上午那场谈话,除了你和向东,还有——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监控室里的许文斌。我当时站在单向玻璃前,还有我从京城带过来的秘书,赵勇年。
事发后,我确实向领导做了汇报。但没过多久,领导就回了电话。语气不算重,但意思很明白——该结了。
慕东峰眉头微皱。
果然,范秋明也怀疑消息走漏,才招来了上面的压力。
可泄密的人会是谁?
正如范秋明所言,知情的范围已经极小:监控室的许文斌跟着自己一起走的,不可能透风;自己和林向东更不可能;周明远被敲打过一次,连谈话内容都不知道,也能排除。剩下的,就只有赵勇年和范秋明本人了。
要说范秋明自己泄密,绝无可能。难道是赵勇年?
范秋明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他捋清。
良久,慕东峰抬起头:范书记,能泄密的只有两个人——赵勇年,再就是您自己。
范秋明却如同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没有半分愠色,反而神色凝重地站了起来:东峰,我认可你的判断。但现在查清楚是谁,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所以——
他伸手按在慕东峰肩上:最好的结果,是我把上面的意思压下来,不让陈问天察觉,而你,利用这三天,撬开他的嘴。
顿了顿,他缓缓补了一句:而且,陈问天不能有事。否则,我的前途、你的前途、调查组所有人的前途,都要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好,范书记,我答应您,但是我也有一个要求,请您允许您按照我的方式来谈话!”慕东峰说道:“而且,赵勇年绝对不能再知道任何的调查的进展!”
“我答应你,”范秋明掷地有声,“不仅是赵勇年,还是我,这三天都不会接触调查谈话的细节,我只要一个结果!”
“谢谢范书记!”慕东峰转身离开,门被合上的瞬间,范秋明看着门口喃喃说道:“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