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峰！
林向东从对面弹起来，椅子哐当翻倒。他拼命想推开陈延年的肩膀，被陈延年猛地一甩胳膊甩开，后腰撞在桌角，桌上的卷宗哗啦散了一地。
别过来！ 陈延年扯着嗓子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都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撬碎他的嘴！
慕东峰的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下颌骨被铐环死死抵住，他一张嘴就牵动整条颌骨，半声也叫不出来。两手想掰开陈延年的小臂，可那两条胳膊绷得像铁，纹丝不动。左胸一阵剧痛炸开——那个旧伤，在越南那年被弹片削开的，这些年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他一直没写进体检表——此刻像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道口子。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审讯室的灯光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陈延年！ 林向东往前逼进两步，手按在腰间，你松手。这是最后的机会！
机会，哈哈哈？ 陈延年笑了，肩膀抖得厉害，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你们给我机会了吗？从进来那一刻起，你们就没给过我机会。
他的手臂又往上抬了一寸。
慕东峰的呼吸开始断断续续。他感觉陈延年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那人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咚、咚、咚，一下一下撞着他，撞得他脊背发麻。
他想说话。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声破碎的气音，连自己的名字都拼不完整。他看见林向东的手按在枪套上，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我告诉你们…… 陈延年凑到慕东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陈问天的事，我知道的比你们多得多。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说。但是——
他顿了一下。
我偏不说。我这条命是老爷给的，你们想要我背叛他，做梦。慕东峰，你去死吧！
慕东峰已经说不出话了。视野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外面全是黑的。
——
林向东开了枪。
那个瞬间其实很长。她的食指压下去之前，视线落在陈延年的脸上，又移回来。她想起进门前范秋明说的话——带回来，要活的，上面要听他开口。 她还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慕东峰捂着左胸从巷子里走出来，血顺着指缝往下淌，笑着说没事。她想起的这些东西，加起来不超过半秒。
第一枪射中陈延年的手臂上，血一下溅在慕东峰的衬衫领口。陈延年整个人晃了一晃，手臂上的肌肉猛地一抽，却没有松开，反而更狠地往上顶——像是那颗子弹把他身体里最后一点人味都打没了。
林向东的手开始抖。
她用左手托住右手腕，重新举起来。这一次她瞄准的是眉心，因为那是她唯一能确定的、不会再伤到慕东峰的位置。
——
第二颗子弹打在他的脑袋上。
陈延年浑身顿了一顿，手上的力道忽然就散了，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断了。他向后倒去，撞翻了椅子，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慕东峰顺着墙滑下来，坐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张着嘴大口喘气，咳得整个上半身都在抖，左胸的伤口一阵阵撕扯着，疼得他眼前发白。
走廊里脚步声轰然炸响，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吴斌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
林向东没说话，几步抢到慕东峰跟前：你没事吧？叫医疗组！她吼了一声，半跪下来，手悬在慕东峰的脖颈上方，不敢碰。
她的枪还在右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不认识它。然后她用左手把它插回枪套——第一次没插进去，枪柄磕在套口上，发出一声脆响，第二次才卡进去。
东峰，看着我，呼吸，慢慢呼吸——
走廊里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周明远带着器械车撞进门：气道！给氧，准备颈托！
护士半跪下来掰慕东峰的手——那只手死死掐在他自己脖子上，指节僵得像焊死了一样，两个人一起用力才一根根掰开。面罩扣上去的瞬间他猛地呛了一下，氧气管里传出嘶哑的啸鸣。
周明远捏着他的下颌左右检查，指腹按到下颌角和喉结两侧时，慕东峰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快，送医疗室！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向东，语速极快，他左胸的伤，这次恐怕是真裂了。
林向东的手腕被攥住的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周明远的手指，盯着那片正在重新渗出血来的纱布。三年前的雨夜忽然又涌上来——那时候也是她送他上的车，也是她攥着他的手，也是一车的人。她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那根手指凉得像冰，力道却大得吓人。
向东…… 声音有些听不清，陈延年……
别说话，留着力气。 林向东反手握住他，跟着担架往门外走，什么都等你醒了再说。
周医生，拜托了！
几个人抬起担架，一路小跑离开了审讯室。
林向东这才转过身，看向仰面躺在那里陈延年，后脑下方洇开一摊暗色。眼睛半睁着，嘴角竟然还带着一点笑，像是在说：我赢了。
林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斌在旁边问。
林向东咬了咬嘴唇：先做现场固定，审讯室里有监控，有什么情况到时候再说。说完她就要出门，范秋明和秘书赵勇年出现在了门口。
他先看的不是慕东峰，不是她，是一功不动的陈延年。看了足足两秒，才把目光挪到她脸上。
向东同志，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去的，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动枪了？
林向东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声音却稳得可怕：如果不开枪，慕东峰就会死，但现在是——陈延年死了，他活着。范书记，您觉得这枪应不应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