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禅寺外,秋日的山风裹着松涛阵阵掠过,吹得寺前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枪老六收起手中那杆通体乌黑的铁枪,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目光扫过站在对面的李清寒和李喇叭,沉声道:“都学会了吧!”
李清寒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微微点头,嘴里吐出的两个字平静而笃定:“学会了。”他手中的虎口还在微微发麻,方才那几式凌厉的枪法仿佛还在眼前回旋。
枪老六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满意,随即转身从身旁的石阶上拿起一杆裹着旧布的长枪,他双手握枪,郑重地抖开布帛,露出一杆通体银白,枪头如龙口吐信的龙头枪,枪身泛起冷冽的光,在阳光下映出一抹寒意,枪老六的声音低沉下来:“这是我妈当年用过的龙头枪,跟了我大半辈子了,今天我把这杆枪交给你,就代表东王寨的枪,交给你了。”他说着,双手将枪平托起来,递到李清寒面前,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用力还是激动。
李清寒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枪身上那一道道被岁月磨出的细密纹路上,随即伸手接过枪杆,入手沉甸甸的,木质温润,仿佛握着一段不轻的往事,他将枪竖立在身侧,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认真:“行,我知道了。”
枪老六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李清寒,声音有些发闷:“就留下来吧,这里有你的家。”秋风灌进他的衣领,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李清寒垂下眼帘,握着枪杆的手指紧了紧,随即摇头:“不用,不想留下来。”
枪老六身形一顿,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电般盯住李清寒,眉头拧成一团,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什么?”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李清寒却没有等多说什么,已经抬步朝山下走去,那杆龙头枪被他握在手中,枪穗迎风飘动,枪老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攥了攥又松开,终究没再开口。
走到半路,路旁一棵歪脖子树下蹲着一个瘦巴巴的身影,那人见他走来,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正是李喇叭。
李清寒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手机,抬头看向李喇叭,说:“我们留个电话?”
李喇叭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我没有电话。”他说着又补了一句,眼神透出几分认真,“但我不会走,你有事,回来找我,我就在这儿。”
李清寒看了他片刻,将手机揣回兜里,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天龙禅寺门口附近的空地上,引擎低鸣了几声后熄了火。
车门被人推开,一只穿着黑色皮靴的脚踏在地上,随后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车里出来,来人理了理衣领,嘴角带着一抹清浅的笑意,目光落在两人这边,开口问道:“聊什么呢?”
李喇叭一抬头,眼睛顿时亮了,连忙迎上去:“师父,你回来了?”
来人正是落秋瑶,她今日穿了一件黑色风衣,长发随意披散,衬得肤色愈发白净,她轻笑一声,目光如水般在李喇叭和李清寒之间扫过,语气轻快:“今天是你的生日,来给你送生日礼物。”
落秋瑶说着,转身从后座拿出一个用绸布裹着的长条形礼盒,递给李喇叭,然后又弯腰从车里拿出另一个扁平的木匣,抱在怀里,看了一眼李清寒,说道:“打开看看,喜欢不?对了,这份礼物是送给清寒的。”
李喇叭接过礼盒,拆开绸布和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柄修长的长剑,剑鞘上雕刻着暗纹,透着一股古朴肃杀之气,他伸手摸了摸剑柄,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发涩:“多谢师父。”
这边李清寒也打开了木匣,里面铺着一层细绒布,上边叠着一件玄色长袍,料子光滑柔软,衣襟处用银线绣了几道隐约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光,李清寒拈起衣角,眉头微微一挑:“衣服?”
落秋瑶看着他的表情,眼中笑意更深,却没有多解释什么,转而看向李喇叭,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漆黑如墨的令牌,那令牌巴掌大小,表面没有花纹,只在正中央刻着一个古篆字,沉甸甸的,仿佛坠着份量。
落秋瑶将令牌递到李喇叭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你想跟着谁,随你,这个给你。”
李喇叭接过令牌,手心一沉,他低头仔细端详,目光在令牌上停留片刻,抬起头来,满脸困惑:“师父,这是?”
落秋瑶背过手,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语气平静了几分:“我没跟你说过我的身份,我名落秋瑶,是影杀阁之主,这块令牌是墨金令牌。”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李喇叭,目光里带着一丝期许,“持此令牌,如我亲临。”
李喇叭脸色变了一变,手指攥紧了令牌,声音都低了几分:“这太贵重了。”
落秋瑶轻轻一笑,那笑意像秋风拂过水面:“你是我收过的唯一的首徒,贵重些也无妨。”她抬手拍了拍李喇叭的肩膀,“以后有什么事情,打我电话。”说完她收回手,转身走向轿车,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窗缓缓落下,落秋瑶朝两人微微点头,汽车发动,掉头沿着山路往影杀阁的方向驶去,引擎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路尽头。
李喇叭握着剑和令牌站在原地,目送车子远去,久久没动,而李清寒将那件玄色长袍叠好,收进木匣里,握着龙头枪,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那是通往东国的路。
东国大本营外,夜色如墨,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李清寒将那身玄色长袍抖开,利落地套在身上,系紧腰带,袍角在风里猎猎翻卷,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沉静如潭,迈步走进了东国大本营的大门。
营内火把通明,哨兵见有人闯入,正要呵斥,李清寒却抬手一扬,掌中一枚令牌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哨兵们顿时噤声退后半步,他径直穿过营帐间的甬道,脚步沉稳,衣袍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来到中军大帐前,夫明山正立在帐外,见李清寒走来,眉头一皱,伸手拦住去路,冷声道:“来者何人,胆敢擅闯?”
李清寒也不答话,手腕一翻,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直取夫明山面门,夫明山侧身一闪,拔刀格挡,但李清寒的枪势如游龙,虚实相生,不过三五回合,便震得夫明山虎口发麻,刀柄脱手飞出,插在泥土中嗡嗡作响,夫明山脸色发白,后退三步,拱手认输,李清寒收枪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从他身旁走过,掀起帐帘,一步踏入帐内。
帐中烛火摇曳,楚王爷正坐在案后翻阅文卷,听到动静缓缓抬头,眼神沉稳如古井,李清寒将枪拄在地上,抱拳行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楚王爷,东王寨想在您这借十支军队。”楚王爷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目光在茶杯边缘打量着李清寒,过了半晌才淡淡开口:“你是何人?”
李清寒不慌不忙,将手中的长枪横握在身前,枪身上雕龙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我是枪老六的儿子,王爷不认识我,但认识这杆枪吧。”他屈指一弹枪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鸣响,“这杆枪是枪老六的龙头枪,天下独一,如果我不是枪老六的心腹,想从他手中拿到这杆枪,难如登天。”
楚王爷放下茶杯,目光在那杆枪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问道:“多久?”李清寒抬眼直视楚王爷,语气笃定:“十日为期,东王寨肯定会来的。”楚王爷点了点头,从案上抽出一张宣纸,铺平,提笔蘸墨,写下约定,然后抬头道:“行,签一下。”李清寒接过笔,在纸上落笔签字,笔锋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同样的办法,李清寒又转往西国,南国,风尘仆仆,马不停蹄,他身上的玄色长袍沾满了尘土,但每一次叩开大营帐门时,那股沉稳的气势从不曾减,在西国,他借了十支军队;在南国,同样借了二十支军队;到了北国,他欠了欠身,只取了一半的兵力,每处借兵,他都以龙头枪和父亲的名号作保,言辞不卑不亢,神态从容不迫,仿佛那些军队不过是举手之劳,三个月光阴在奔波中悄然流逝,风声与马蹄声交织成一路的孤寂。
三个月后,天龙禅寺内,烛影幢幢,棍老大站在外面,神色凝重,沉声宣布解散六大门徒,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冷硬如铁:“从今天起,六大门徒之事绝不能向外暴露,若有人违背,共讨共罚,决不留情。”他转头看向李喇叭,压低声音嘱咐道:“喇叭,别让他们暴露六大门徒。”李喇叭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随后应下,六大门徒就此散去,像一阵风吹过枯叶,各奔东西。
李喇叭收拾完行装,走出天龙禅寺的山门,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松柏的气息,他抬眼望向山道,恰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石阶缓步而上,正是李清寒,李喇叭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意外,开口问道:“清寒,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去见见你爸?”李清寒站在石阶上,面色平静如水,微微摇头:“我不是为了回来见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喇叭身上,“听说六大门徒解散了?不知喇叭兄弟今后有什么地方而去?”李喇叭低头想了想,叹道:“没什么地方去。”李清寒目光灼灼,向前迈了一步:“不知道喇叭兄弟愿不愿意跟着我?”李喇叭抬起眼,打量了李清寒几息,忽然道:“我把六大门徒叫回来,你给他们开个会?”
李清寒却抬起右手,轻轻一挥,语气果断:“不,我只要您和腿门徒和拳门徒,其他人,我不要。”李喇叭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冲着寺内喊了两声,腿门徒和拳门徒闻声而出,三人一同站到李清寒身后,李清寒回望了一眼那座隐在暮色中的禅寺,没有进门,没有多说,带着三人转身沿着山道大步离去,衣袂翻动,脚步声在山间回响,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