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北国召开武林大会,南国选九凤,北国选九龙。
影杀阁深处,光线幽暗,唯有几盏精致的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照着室内古朴而肃杀的陈设。
女子端坐于一张宽大的梨花木椅上,一袭墨金梅花长裙曳地,衬得肌肤胜雪,面容清丽绝伦,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冷冽,她纤长白皙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南国总舵主钱龙海,北国总舵主江太岁……”她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召开武林大会,要在武林中遴选南国九凤与北国九龙,呵,这可真是……太巧了吧。”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探究。
立于下首的二长老,一身红衣,面容隐在阴影里,闻言躬身道:“那您准备……”
女子轻抬眼帘,那双眸子深邃如寒潭,仿佛能洞察人心:“你去一趟,看看这场好戏。”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顺便,帮我问候一下落家的落秋雨与落酒天,就说……故人安好,其他的,不重要。”
二长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抱拳道:“明白,正好,也该去见见我的老父亲了。”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影杀阁,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阁内重归寂静,女子缓缓伸出手,拿起桌案上一张被精心擦拭过的照片,照片有些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是一对年轻的男女,依偎在一起,笑容灿烂,女子巧笑倩兮,眉眼间的青涩尚未完全褪去,正是年轻时的她,如今的影杀阁之主,而她身边的男子,剑眉星目,英气勃勃,眼中满是对她的宠溺与温柔——那是洛子墨的父亲,也是她曾交付一切的爱人。
“十八年了……”她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男子的脸庞,声音低哑,带着无尽的怅惘与一丝固执的怨怼,“你躲了我十八年了,我清楚你在哪里,洛惊鸿……但你既然不愿意见我,我便不去见你。”
说完,她将照片重新放回桌上,却是倒着放了回去,仿佛不愿再看见那刺眼的笑容,又像是在与过去做一个无声的了断。
女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她走到阁中宽敞的空地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许多年不动手了……”她喃喃自语,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怀念,也有一丝不确定,“不知道,自己还记不记得,该怎么动手了。”
话音落,她身形微动,如鬼魅般掠起,掌风呼啸,带起凌厉的破空之声,身形辗转腾挪间,依稀可见当年叱咤风云的影子,只是,那招式之间,似乎总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孤寂与……思念,昏黄的灯光下,玄色的身影在空旷的阁内舞动,宛如一朵在暗夜中独自绽放的冰冷昙花。
南北国交界,风云际会,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在此拉开帷幕,观战席上人头攒动,喧嚣鼎沸,唯独东南角一处雅座,显得格格不入地静。
一名女子端坐其间,一袭如烈火般的红衣,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醒目,裙裾摇曳处,金线绣成的牡丹开得正艳,华贵逼人,却又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锋芒,她脸上覆着半块精致的银色面具,遮住了上半张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唇,手中,一块墨金令牌被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握着,透着几分清冷。
比武台上,前两个回合的较量平平无奇,女子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终于,第三回合开始,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神三河怒目圆睁,大步流星地冲向战场——那位南水国守国大将军秋书生,欲要当众揭穿其深藏的阴谋,口中已要喊出那惊天秘密之际——
“咻”的一声轻响,一直静看戏台的红衣女子,手腕微扬,手中那块墨金令牌便如一道流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神三河的脚边,墨金色的令牌在太阳光下,异常扎眼。
擂台上的小书生,此刻也便是秋书生,目光如炬,瞬间扫向地面那块令牌,他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了然,那块令牌,他认得,那是影杀阁的标记!影杀阁行事诡秘,从不轻易涉足江湖纷争,今日怎会在此出现?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一个清冷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小孩,你是真不怕死呀!”声音的主人,正是那红衣女子。
秋书生闻声,猛地抬头望向她,眼中的凝重化为震惊,脱口而出:“你怎么回来了?”
女子缓缓起身,红色的裙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她无视了周围所有或探究,或敬畏,或恐惧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秋书生旁边,她身上的牡丹金绣与他的将军服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她侧过头,面具下的目光似乎落在秋书生身上,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我背后那位让我来看戏。”顿了顿,她瞥了一眼台下脸色煞白,进退两难的神三河,又看向秋书生,轻声问道:“你是打算杀了他吗?”
秋书生看着她,眼神复杂,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无奈:“我可不会。”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台下某处,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对女子道:“你与他,是我唯一的‘儿女’。”他刻意加重了“儿女”二字,意味深长。随即,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台下的神三河:“下去劝劝他。”
观战席上,那女子微微颔首,动作间带着一种久经上位的从容与淡漠,她款步走下阶梯,径直来到神三河面前,地上,那块被她扔到神三河面前的墨金令牌静静躺着,沾染了些许尘土,却依旧难掩其雅致。
女子弯腰,纤细的手指轻轻拾起那块令牌,掸了掸令牌上不存在的微尘,她将令牌递到神三河眼前,声音清冽如冰泉,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三河,许多年不见了,怎么……不认识我了?”
神三河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脑中一片空白,这声音……这语气……
女子见他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无尽的岁月与沧桑,她抬手,缓缓摘下脸上的青铜面具。
面具之下,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展露出来,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翘,唇色淡红,若单论五官,竟与秋书生有着八分相似,只是那份书卷气被一种凌厉的,洞悉一切的冷冽所取代。
“姐……是你吗?姐!”神三河失声叫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瞬间蓄满了难以置信的泪水,眼前这张脸,是他午夜梦回时无数次浮现的模样,是他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依靠,尽管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添了几分陌生的威严,但那份血脉相连的轮廓,他绝不会认错!
她正是秋墨月——影杀阁六大长老中排名第二的存在,代号“墨影”,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她是秋书生的女儿,神三河失散多年的亲姐姐,那个在他懵懂记事时,便被影杀阁之主看中,强行带走的六岁姐姐,一晃眼,已是沧海桑田。
秋墨月,或者说,“墨影”长老,眼神平静地看着情绪激动的神三河,手中那块墨金令牌握在手中,她没有回应他的呼唤,只是淡淡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你想干什么,我清楚,但不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因他们对话而投来的好奇或警惕的目光,“跟我聊聊?”
神三河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姐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感受着她身上那股无形的,强大的压力,所有的冲动和计划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他只能木然地点头,声音沙哑:“好……好,我听姐的。”
秋墨月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场外走去,她的步伐依旧从容,背影挺拔而孤绝,神三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默默跟在了她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片喧嚣的场地,留下身后一片窃窃私语和惊疑不定的目光,无人知晓,这场看似简单的姐弟重逢,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大会结束后,秋书生让杀月去处理后续的事情,自己去找秋墨月与神三河,某处,秋书生缓步走近,脸上带着一丝探寻的笑意,开口问道:“如何,谈得可以不?”
秋墨月秀眉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失落与无奈:“不好,跟当年不同了,一点也不认我这个姐姐。”
一旁的神三河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言:“姐,你知道他想干什么?你们……是一把连?”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和不解。
秋墨月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话题:“行了,你俩聊,我要去解决我的任务。”她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之前给你送的东西看到了吧?”
秋书生闻言,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看到了,只是……谁能绕过整个将军府的兵马,把东西悄无声息地放在我书房?”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他暗自心惊。
秋墨月也是一怔,随即恍然道:“我记得我主子让我大哥的徒弟把东西给你送过来,看来……他没有直接送到你手上,而是放在你书房了吗?”她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意外。
“你大哥的徒弟?”秋书生眼神一凝,沉吟道,“影杀阁六大长老之首的首徒吗?他能无声无息地进将军府,这可真是个人才。”他话锋又一转,带着深深的探究,“只是,她是怎么找到这群人的呢?”这个“她”,显然指的是秋墨月的主子。
秋墨月脸上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神色,淡淡道:“我不清楚,即使知道,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她不欲多言,轻轻说了声“走了”,便转身,步履轻盈而坚定地离开了,去处理她自己的事情,留下秋书生和神三河在原地,各自思索。
境外,落家小院,秋意渐浓,枯黄的叶片在微风吹拂下,无声地飘落,给院中青石板路铺上了一层薄薄的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凋零气息,也透着几分与世隔绝的宁静,甚至是寂寥。
落家两位元老,落酒天与落秋雨,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石桌旁,桌上一壶残茶,几枚散落的棋子,显示着他们方才或许正在对弈,又或许只是枯坐,岁月在他们脸上刻满了痕迹,落酒天面色沉郁,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沧桑;落秋雨则相对沉静,但眼神深处也难掩复杂的情绪。
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一位身着红衣,面容清丽却带着几分疏离冷漠的女子走了进来,正是影杀阁的秋墨月,她步履轻稳,目光扫过院中两人,并未过多停留,径直走到石桌旁,自行找了个石凳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二位元老,”秋墨月的声音清冷,如同秋日的霜露,“我主子让我来问两位安好。”她顿了顿,语速平稳地继续道:“顺便,让我告诉二位——‘故友安好’。”说完,她便闭口不言,仿佛传达完消息,便再无其他事。
落酒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她……她不亲自来见我们吗?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过去,她也该消气了吧?”语气中,有期盼,也有深深的无奈。
秋墨月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感情:“那位没有消气。”她的话语直接而残酷,“这么多年那位一直不想出现,就是因为当年的事情。”她站起身,“若两位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回影杀阁复命了。”
“等等,”一直沉默的落秋雨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恳求,“墨月姑娘,请帮我带句话给她。”秋墨月停下脚步,侧过身,示意他说。
“就说……”落秋雨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当年的事情,大哥……大哥死之前,他已经后悔了。”他看向落酒天,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落酒天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了头,没有反驳。
“好,我会带到。”秋墨月点头应下,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至于那位会不会因此来找两位,我不清楚,也不敢揣测那位的心思。”
说完这句,她不再停留,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院门外,只留下秋风卷起的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小院重归寂静,只剩下落酒天和落秋雨相对无言,那句“故友安好”如同千斤巨石,压在他们心头,而“大哥已经后悔了”的低语,则消散在秋风中,不知能否真正传到那个他们期盼的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