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竞泽和杜行之走到各自人马的旁边，状似无意地堵在了时空裂缝前，像两尊门神。
“杜组长，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蓝竞泽的语气不容置疑，“沾了魇气的修士，必须由灭魇队接手净化或灭杀。这是灵务院和灵科院联合签署的条例，你应该比我清楚。”
“规矩我知道，但这种疑似被侵染但意识清醒的修士，属于珍稀实验品，应当优先移交给灵科院进行研究。”杜行之咬重了“疑似”二字的语气，“灵科院有完整的魇气研究设备和医学团队，比灭魇队那边专业多了。”
“她的元婴已经全黑了！”蓝竞泽说，“这不是疑似被侵染，是已经实打实的魇化了！”
“正因如此，才更要交给灵科院。”杜行之语气坚定，“在魇化状态下还能保持清醒的珍稀实验品，我们灵科院要定了！”
林宥青听到自己被当作“珍稀实验品”争抢，嘴角抽搐，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杜行之瞥了林宥青一眼，继续对蓝竞泽说，“蓝队长如果实在不放心，回去后可以派人在灵科院驻点监查，但林宥青必须归灵科院处置！”
蓝竞泽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被灵科院众人护在身后的漆黑元婴，最终还是退了一步，“既然杜组长执意如此，那就让其她人先走，你我二人联手把她带回去。如果在中途出现任何异常，我有权当场灭杀。如果能平安回到新世界，我们再另行商量派人驻点的事情。”
“可以。”杜行之点头，看向王骄三人，“你们先走。”
“我要留下和青青一起走！”王骄立刻说。
杜行之看了她一眼，“你没有锚点，留在这里只会添乱。”
王骄张了张嘴，她留在这确实帮不上忙，但她就是想陪着林宥青。
万一……万一这是最后一面呢？
“阿骄。”林宥青拉了拉她的手，“你先回去。”
“可是你……”
“我没事。”林宥青冲她笑了笑，“相信我，阿骄。”
“好，我在新世界等你。”王骄咬着嘴唇，盯着林宥青看了好几秒，郑重地说，“如果你回不来，我就进入时空裂缝找你。”
“好。”林宥青一口答应下来。
王骄咬了咬牙，狠下心来，转身跟着黄励往裂缝走去。
黄励回头看了林宥青一眼，做了个口型，“活着回来。”
林宥青点了点头，深深注视着好友的背影。她并没有把握自己能够一直保持清醒，她害怕自己会在失控状态下伤害阿骄，那将是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
蓝竞泽目送灭魇队的人进入时空裂缝，吩咐了一句：“在裂缝里，如果看到了蒋盈，让她不要追那个元婴了，让她跟你们回去，在那一边接应我们。”
现在裂缝口只剩下林宥青、杜行之、蓝竞泽三个人了。
“林宥青。”杜行之转过身面对她，“等下进入时空裂缝后，可能产生的后果你清楚吗？”
“清楚。”
“如果你在裂缝里失控，不用蓝队长出手，我会亲自处理。”杜行之的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林宥青点头，她相信杜行之说得出做得到。
“那准备进去吧。”
“等等！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林宥青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问。”
“如果我有锚点，是不是就能降低失控风险，自己找回去了？”
蓝竞泽皱了皱眉说道，“我对你有印象，你才元婴初期吧？怎么可能找到锚点？”
林宥青闻言，摇了摇头，“我现在已经是元婴中期了。”
蓝竞泽顿了一下，依旧不太看好，“异想天开，锚点是你说找到就找到的吗？这世上卡在元婴期大圆满，找不到锚点的修士一抓一大把，你一个元婴中期——”
“说不定还真行。”杜行之沉思片刻，开口。
蓝竞泽满脸问号，“我说你们灵科院的人别太离谱，让元婴中期的人临时去找锚点？”
杜行之摆摆手说，“我们院里有元婴后期就找到锚点的记录，你们灭魇队还是少见多怪了。”
“记录是记录！就算如此，林宥青也差一个小境界呢！”
“等她找到了，那记录就是元婴中期了。”
“算了，你们愿意试就试吧。”蓝竞泽深吸一口气，双手抱胸，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杜行之也退后一步，给林宥青留出空间，静静地看着她：“你见过程樨找到锚点的过程，去试试吧。”
林宥青站在那儿，并没有急着去想锚点的事，而是回头看向张雁家的小院。
暮色已经沉了，小院里亮起一点昏黄的灯光，袅袅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温暖了那一阵冷风。
张雁和周芳芳一起在厨房生火做饭。
两个老太太认识了大半辈子，彼此如此熟悉，却从来没有这样一起吃过饭、聊过天。现在想来，她们操劳一生，竟都是围着父、兄、夫、子忙活。
她们把憋了几十年的话都倒了出来，脸上的笑意越说越浓。
“大过年的，你不回家和他们过，跑来陪我这糟老婆子。”张雁被烟火熏得红了眼，用手腕揉了揉眼眶。
“在哪儿不一样？”周芳芳从自己家拿来了包好的饺子，下进沸腾的锅里，“反正那个家里也没有一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那是男人的家。我现在就想和你一起好好吃个饭。”
林宥青将这一幕深深地印在心里，她现在心情很好。
张雁没有独自死在年三十的夜里，她会活过这个冬天，去迎接新一年的春天。
周芳芳也终于从自己编织了几十年的梦中清醒了过来，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了。
时间果然是流动的。林宥青心想，魇梦并非既定的结局，它只是一个过去，未来仍然可以被当下改写。
她低头看着自己漆黑的手，闻着那烟火气息，站在这个被改写过的时空里。
她想，她这辈子没什么遗憾，有忙碌但笨拙地关心自己的母亲，有殷殷教诲自己的良师，有肝胆相照的挚友同门，灵科院的工作虽然累但也还不错，同事们也很友好。
她想回新世界去，是因为她们在等着她，却也不全是因为她们在等着她。
她攥紧了拳头，想起了自己的道心，又想到了在旧世界经历的一切。
她想要：
“张雁”的晚年不再是死在寒冷的年夜；“周芳芳”的人生不再是顺从他人的心意；“刘半碗”的自由不再是躲藏于阴湿的井底；“小妹”的命运不再是藏于白骨中的红花；“周英”的疼痛不再会被任何理由抹去……
旧世界里，那些隐忍的、沉默的、被遗忘的女人们啊，不该被当做燃料、消耗品、甚至是祭品。
——万物当各归其位，人归人，物归物，而非混为一谈。
林宥青闭上眼，眉间的银杏叶印记泛起金光。
一条黑线从她的小腹处射出，穿过猪肉芹菜味的风，穿过看不到尽头的时空裂缝，直直地指向那个灵气充盈的世界。
蓝竞泽瞳孔骤缩，杜行之笑弯了眼。
“你看，记录变成元婴中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