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碎在刘大师脚边。
热茶溅上他的布鞋，刚才还仙风道骨的老头，膝盖沾着泥，胡子也歪了半边。
郑玉兰气得手都抖。
“刘长明，我跟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害我丈夫！”
刘大师，真名刘长明。
省城这一圈太太们嘴里的“刘大师”，平时一卦十万起步，开坛另算，符水按杯收费，贵得跟茅台年份酒似的。
他跪在地上，嘴皮子抽了两下，强撑着抬头。
“夫人，你别被这小子骗了！”
“他血口喷人！”
“这不是婴骨，这是药骨，是贫道祖传秘法里用来压白虎煞的镇物。高书记这些日子夜不能寐，若非贫道出手，他早就被煞气冲了命门！”
郑玉兰被他说得脚步一停。
人就是这样。
一边是穿背心裤衩的人。
一边是挂着龙虎山外门名号、被省城富太太们捧了好几年的大师。
哪怕证据都挖出来了，心里还是会犹豫。
郑国涛也皱眉。
“刘大师，这东西确实不太干净。你最好解释清楚。”
刘长明咬牙，抬手指向林天龙。
“郑行长，夫人，此人来历不明，一进门就毁贫道法坛，还污蔑贫道害人。”
“他若真有本事，为何不当场救高书记？”
“只会看几眼摆件，讲几句江湖话术，骗骗外行罢了！”
林天龙蹲在发财树旁，正捏着那半截白骨打量。
听见这话，他抬头。
“老刘，你这嘴挺硬啊。”
“骨头都没你嘴硬。”
刘长明冷笑。
“贫道不与你斗嘴。”
“你若有胆，就等我师兄过来。”
郑玉兰一愣。
“你师兄？”
刘长明像抓住了救命绳，腰杆硬了两分。
“我师兄玄真子，省城玄门协会副会长，去年给东湖大桥镇过水煞，前年给省商银行总部改过风水，郑行长也听过他的名号吧？”
郑国涛手里的核桃停了。
“玄真子？”
“是他？”
郑玉兰也变了神色。
这个名字，在省城上层圈子里不算陌生。
有人说玄真子一张符救过某位地产大佬的独子，有人说他夜观星象避过矿难，还有人传他替省里某位领导迁祖坟，一夜之间官运翻红。
传言嘛，八成水分。
可架不住说的人多。
郑玉兰看向高文山。
高文山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有血色，右手按着胸口，半天没开口。
他这些日子被折腾得够呛。
半夜敲窗，白天健忘，手麻，胸闷。
医院查不出大病，可人一天天往下垮。
这才是最吓人的。
郑国涛低声道：“玉兰，不如让玄真子过来一趟。真金不怕火炼，谁对谁错，当面分清。”
林天龙把白骨扔回红布包。
“行啊。”
刘长明一愣。
他没想到林天龙答应得这么痛快。
林天龙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茶几边，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叫。”
“最好把你祖宗也叫来。”
“我今晚赶时间，打包处理。”
郑玉兰听得眼皮乱跳。
这人说话，怎么跟菜市场砍价似的？
刘长明掏出手机，拨出号码。
电话一通，他立马换了哭腔。
“师兄，救我！”
“高家来了个骗子，毁我法坛，辱我师门，还说咱们龙虎山外门都是江湖骗子！”
电话那头的人沉了几秒。
“高家？”
“高文山家？”
“是！”
刘长明偷偷瞥了林天龙一眼，咬字很重。
“他还说，玄真子来了，也得给他跪着听训。”
林天龙差点被葡萄皮呛住。
“老刘，你这加戏收费吗？”
刘长明当没听见。
电话那头传来冷哼。
“等我。”
通话结束。
刘长明收起手机，重新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膝盖还疼，他硬撑着不哼。
“年轻人，半小时后，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林天龙往沙发上一瘫。
“半小时？”
“你师兄骑蜗牛来的？”
郑玉兰没好气道：“这是高家，不是你撒泼的地方。你坐相能不能端正点？”
林天龙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嫂子，你家沙发挺贵，就是腰托不行。老高天天坐这玩意儿，没病也坐出病了。”
郑玉兰气得想骂人。
高文山却忽然开口。
“让他说。”
客厅安静了些。
高文山看着林天龙。
“你说这沙发有问题？”
“沙发没问题，人坐的位置有问题。”
林天龙指了指墙角那尊白玉貔貅。
“貔貅尾冲主位，背后又压阴物，你每天坐这儿，等于背上背个死人包袱。”
“谁教你们这么摆的？”
郑国涛下意识看向刘长明。
刘长明脸皮绷紧。
“这是玄门布局，外行看不懂。”
“行，外行等你师兄。”
林天龙也懒得吵，顺手从茶几上摸了把瓜子。
咔嚓，咔嚓。
嗑得还挺香。
二十多分钟后，院外传来刹车声。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门廊外。
车门打开。
先下来两个穿灰色练功服的青年，手里捧着桃木匣、铜铃、罗盘。
最后下来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道装男人。
头发梳得很规整，颌下短须，腰间挂着八卦玉佩，脚步迈得慢，派头拿得足。
刘长明看见他，差点哭出来。
“师兄！”
玄真子看见刘长明狼狈模样，眉头一压。
“废物。”
刘长明脸一红，低头不敢顶嘴。
玄真子走进客厅，先朝高文山拱手。
“高书记，贫道来迟，让邪人扰了贵宅清净。”
高文山没接这话，只问：“玄真子道长，这红布包里的东西，你可认识？”
玄真子看了一眼，眼皮没动。
“镇煞骨。”
刘长明喜出望外。
“听见没有？师兄都说了，这是镇煞骨！”
玄真子继续道：“此物虽阴，却可压阴。用得好，能替人挡灾。用不好，才会伤身。”
林天龙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停。
“挺会啊。”
玄真子转头看他。
目光从背心扫到花裤衩，再落到人字拖上。
那点轻蔑，藏都懒得藏。
“就是你？”
“是我。”
“毁我师弟法坛，辱我师门？”
林天龙把瓜子皮吐进纸巾。
“你师弟法坛值几个钱？九十九包邮的桃木剑，十块三张的黄符，鸡血兑朱砂，还用工业香精压腥味。”
“这手艺，进短视频带货都得被退货。”
两个灰衣青年怒了。
“放肆！”
玄真子抬手。
他盯着林天龙，忽然取出罗盘。
罗盘一出，郑玉兰和郑国涛都安静下来。
玄真子托盘绕客厅走了一圈，指针乱颤。
他脸上多了几分把握。
“高书记宅中确有阴煞。”
“源头不在貔貅，不在发财树，而在此人身上。”
他手指一抬，指向林天龙。
刘长明马上接话。
“我就说他有问题！”
郑玉兰也慌了。
“道长，你的意思是，他把邪气带进来了？”
玄真子冷哼。
“他脚踩阴泥，身沾血气，额间犯冲。若贫道没看错，他手上有人命。”
高家保姆吓得往后缩。
郑国涛也退了半步。
林天龙低头看了看脚上的人字拖。
“阴泥没有，泥水倒是有。”
“血气嘛，前两天打断几条狗腿，沾点也正常。”
玄真子眼神一冷。
“还敢承认？”
林天龙乐了。
“我承认什么了？你这逻辑，跟卖假药的差不多。先说别人有病，再说自己有药，最后让人转账。”
玄真子把罗盘放到茶几上。
“既然你不服，贫道与你斗一场。”
“斗什么？”
“寻煞。”
玄真子从桃木匣里取出三枚铜钱，摆在茶几上。
“这屋中有三处煞眼。贫道与你各找一处，谁找错，谁跪下赔罪。”
刘长明眼睛亮了。
寻煞是玄真子的拿手本事。
他靠这个混省城多年，不是全靠骗。
有些东西，他是真懂。
郑玉兰看向林天龙。
“你敢吗？”
林天龙抓了抓头发。
“嫂子，我都进你家门了，你还问我敢不敢。”
“这样吧，你们先找。”
“我怕我一开口，你们没节目演了。”
玄真子冷笑。
“狂妄。”
他拿起罗盘，脚步慢慢挪动。
客厅里没人说话。
指针一晃一晃，最后停在鱼缸前。
玄真子伸手一指。
“第一处，水龙反背。”
“鱼缸压财位，缸底藏铁，铁生寒，寒生阴。高书记右手发麻，便是此处所致。”
郑玉兰急忙让保姆挪鱼缸。
缸底果然贴着一片黑铁。
她脸色变了。
郑国涛点头。
“道长厉害。”
刘长明腰又直了。
玄真子看向林天龙。
“该你了。”
闻言，客厅里所有人都看向林天龙。
鱼缸底下那片黑铁还摆在地上，水珠顺着边缘滴答往下掉。
郑玉兰脸上惊疑不定。
郑国涛也把核桃攥紧了些。
刘长明总算找回几分胆气，扶着沙发站起来，膝盖还在打摆子，嘴却硬得很。
“看见没有？”
“我师兄一出手，煞眼立破。”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吗？来啊，找啊！”
林天龙把手里的瓜子皮包好，丢进垃圾桶。
“别急。”
玄真子冷笑。
“怕了？”
刘长明马上接话。
“他当然怕！刚才全靠胡说八道蒙人，现在遇见真本事，原形毕露了。”
郑玉兰皱眉看着林天龙。
“你要是找不出来，就给刘大师和玄真子道长赔礼道歉，然后马上离开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