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泽园后厨,红烧鲤鱼的盘子还没撤下去,赵师傅又开口了。
“柱子,别停,再做一个葱烧海参。”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考校,倒像是真的想看看这个十六岁的学徒到底有多少斤两。
何雨柱应了一声,转身去干货柜里取海参。丰泽园的葱烧海参用的是黄玉参,提前发好的,一个个油黑发亮,肉质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挑了六条大小均匀的,放在案板上,切成菱形块,每块都带着两片参壁,形状规整,大小一致。
赵师傅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地看着。
葱烧海参的关键在于两头——一是海参的入味,二是葱油的香浓。何雨柱先将海参块放入加了料酒、姜片的高汤中焯水,去腥的同时让海参初步吸收汤汁的鲜味。焯水时间控制得极短,滚汤中一进一出,不超过十秒,捞出沥干备用。
起锅烧油,油温五成热时下入葱段——不是普通的葱,而是专门选用的章丘大葱,葱白长,葱香浓。葱段在油中慢慢炸至金黄,葱香被热油充分激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后厨。何雨柱用漏勺将炸好的葱段捞出,锅中留底油,这底油已经成了香气浓郁的葱油。
往锅中加入一勺高汤,放入海参块,加酱油、料酒、白糖、少许白胡椒粉,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煨制。煨的过程中,他不断用勺子将汤汁淋在海参上,让每一块海参都能均匀地吸收汤汁。约莫煨了五六分钟,汤汁收去一半,他将之前炸好的葱段倒回锅中,勾入薄芡,最后淋一勺葱油,翻匀出锅。
盘中的葱烧海参色泽红亮,海参块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葱段金黄,芡汁油润,香气扑鼻。何雨柱用筷子夹起一块海参,轻轻一晃,海参颤颤巍巍地抖动,却不散不断,说明火候恰到好处,既入了味,又没有把海参炖烂。
赵师傅夹了一块送入口中,咀嚼片刻,眉头微微一动。
海参软糯中带着弹性,咬下去先是葱油的浓香,紧接着是酱汁的咸鲜,最后是海参本身淡淡的海味回甘。多层味道层层递进,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最难能可贵的是,海参内部也入了味,不是那种只靠外面芡汁调味的敷衍做法。
“不错。”赵师傅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词,但语气比之前更重了几分。
刘长河在旁边看傻了。
他跟着赵师傅学了八年,葱烧海参这道菜练了不下几百遍,赵师傅对他的评价从来都是“还差火候”,从没说过“不错”二字。今天对着一个十六岁的学徒,竟然说了“不错”。
“再来一个。”赵师傅指了指操作台上的大肠,“九转大肠,会做吗?”
何雨柱心里有数。九转大肠是鲁菜的功夫菜,工序复杂,火候要求极高,一般厨师不敢轻易上手。有顶级厨艺傍身,这道菜的做法早已刻在脑子里,每一道工序都清清楚楚。
“会。”他干脆利落地回答。
大肠是提前处理好的,但何雨柱还是重新检查了一遍。将大肠切成寸段,每段约两厘米长,大小均匀。锅中烧水,加入姜片、料酒,将大肠段焯水去腥,捞出沥干。另起锅烧油,下白糖炒糖色——这是九转大肠的魂。糖色炒得嫩了不上色,老了发苦,必须刚刚好。何雨柱盯着锅中的白糖,看着它从白色变成金黄色,再变成枣红色,在即将冒烟的那一刻,迅速倒入大肠段,快速翻炒,让每一段大肠都均匀地裹上糖色。
接着加入酱油、醋、料酒、清汤,放入葱姜蒜末、八角、肉桂、砂仁等香料,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煨。九转大肠的精髓在于“九转”——多次翻锅、多次加料、多次收汁,每一次都要精准到位。何雨柱守在灶前,时而颠锅,时而淋汁,时而加一小勺醋提鲜,时而撒一点胡椒粉去腥增香。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手工艺品。
约莫二十分钟后,锅中汤汁收至浓稠,大肠段呈现出深红油亮的色泽,表面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何雨柱最后撒入一小撮香菜末和蒜末,淋入一勺花椒油,翻匀出锅。
九转大肠盛在盘中,码得整整齐齐,红亮油润,香气浓郁而复杂——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这才是九转大肠的真谛。
赵师傅这次没有动筷子,而是先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夹起一块送入口中。他慢慢地嚼,嚼了很久,久到后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赵师傅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大了许多,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这道九转大肠,酸甜苦辣咸,五味调和,酸而不呛,甜而不腻,苦而不涩,辣而不燥,咸而不齁。大肠软烂中带着韧性,嚼劲十足,回味悠长。柱子,你今年真的只有十六岁?”
何雨柱笑了笑:“赵师傅,我要是说我天生就会,您信吗?”
当然不会和师傅说,这是系统的加持!有系统傍身,在这一世定会逆天改命!
赵师傅哈哈大笑,笑声在后厨里回荡,把几个小学徒吓得一哆嗦。他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力道比之前重了不少:“信!怎么不信!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你就是那种人!”
刘长河和孙德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神色。他们跟着赵师傅学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评价。
这个刚来不到两年的小师弟,一夜之间就把他们全都比下去了。
赵师傅又让何雨柱做了两道素菜——一道醋溜白菜,一道烧二冬。醋溜白菜讲究的是酸辣脆爽,火候要猛,出锅要快,白菜不能塌架。何雨柱把白菜帮子切成菱形块,热油爆香干辣椒和花椒,下白菜大火快炒,沿锅边淋醋,翻炒几下就出锅,白菜脆嫩爽口,酸辣开胃。烧二冬用的是冬笋和冬菇,冬笋切片焯水去涩,冬菇泡发后改刀,用高汤煨制,最后勾芡收汁,鲜香浓郁,素菜做出了荤菜的厚重感。
赵师傅每道菜都尝了,每尝一道,脸上的笑容就多一分。到最后,他放下筷子,当着后厨所有人的面,说了这样一番话:
“柱子,我赵德柱在丰泽园干了二十多年,带过的徒弟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但像你这样的,我头一回见。你不是学出来的,你是生出来的——生出来就是做厨子的料。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干那些杂活了,直接上灶。长河,德茂,你们两个当师兄的,多帮衬着点。柱子的手艺你们也看见了,谁要是心里不服,就跟他比划比划,我给你们当裁判。”
刘长河和孙德茂连忙点头称是,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让他们跟何雨柱比划?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下午的活儿不算多,师傅就让何雨柱试着上下灶,做了几道客人点的菜,每一道都让跑堂的赞不绝口。有个老客人专门让跑堂的到后厨来问,今天这道葱烧海参是谁做的,说比平时好吃不少。
赵师傅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好像夸的是他自己似的。
傍晚时分,后厨开始收档。何雨柱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归置整齐,正准备换衣服走人,赵师傅叫住了他。
“柱子,等会儿。”
赵师傅走到操作台前,打开几个大号的搪瓷饭盒,开始往里装菜。一份红烧鲤鱼,半份葱烧海参,一份醋溜白菜,还有一小碟九转大肠,每个饭盒都装得满满当当,盖子都快盖不上了。他又从蒸笼里拿了四个大白面馒头,用油纸包好,和饭盒一起塞进一个布兜子里。
“拿着,带回去给你雨水吃。”赵师傅把布兜子递过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给自家孩子塞零嘴,“雨水,才八岁是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好的。”
何雨柱接过布兜子,心里一热。在丰泽园当学徒这段时间,从来没见赵师傅对哪个徒弟这么大方过。丰泽园的菜,搁在外面都是有价无市的,这一兜子饭菜,真要算钱,少说也得块儿八毛的。
“谢谢赵师傅。”何雨柱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什么谢,赶紧走吧,天黑了路不好走。”赵师傅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早点来,我教你吊汤。你有底子,学起来快。”
何雨柱应了一声,拎着布兜子出了丰泽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