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坡上那天,凌霜拿麻绳拴着他飞。
还是那根三文钱的麻绳,她一直揣着,揣得绳头都起了毛。一头系在她剑带上,一头绕在他腰上,绕了两道,打了个活扣。他两只手缠着桐油麻线,掐不了诀,就那么叫她拖着,跟拖一只风筝似的。头半天谁也没说话,歇脚的时候落在一片麦地边上,她把那个活扣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了拿手拽了两下,拽得他腰上一紧。
“那个姓庾的,”她说,“看我那块板子看了老半天。”
“看出啥来了?”
“他说院里没人教得出来。”凌霜说,“他说的时候,眼睛没在板子上,在我手上。”
她说完就不说了,把板子往怀里塞了塞,起身接着飞。后半天她飞得比头半天快,快得麻绳一直绷着,陆舟在后头叫风灌了一嘴,也没喊她慢点。
走之前老侯拄着拐送到沙滩上,问了一句,说湾里没有炉,能不能也入那个会。
“问会。”陆舟说。
老侯琢磨了一会儿,说那他回头问柳四家的去。
二十二后晌落的坡。
坡上的人都在门板底下等着,二妮打老远就瞅见了,攥着火钩子跑过来,跑到跟前,瞅见他那两只手,站住了,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吐出来,扭头就往灶房跑,说去烧水。常顺在槽边上冲他咧了咧嘴,没过来。驼背老头蹲在门板底下,膝盖上摊着簿子,冲他点了点头,接着写。
天机老人没出来。
陆舟进门板屋的时候,老头坐在炕上,册子摊在膝盖上,还是翻在末页。陆舟把庾怀素那句话学给他听,学得一字不差。
六十年前那一角,多谢他捡。
天机老人没吭声,拿指头在末页那个“天机”底下来回地划,划了一遍又一遍,划得纸都起了毛。
陆舟又把闪镜那三回、寇九畴敲桌子那三下说了一遍。老头听完了,问楮生知不知道,陆舟说知道,在黄羊滩台底下蹲了半天没起来。天机老人点点头,说那孩子跟九畴睡一条炕睡了好几年,睡在炕头,九畴睡炕梢,夜里九畴起来抄字,灯都是楮生给挑的。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一行数,说完了,把册子合上,搁在枕头底下,脸冲墙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甘承德来了。
他是坐轿子来的,四个人抬着,后头跟着两个巡天司的兵,兵腰里挂着刀,刀鞘上缠着青布。轿子停在三十丈线外头,甘承德下了轿,没往里走,叫人在线外头摆了张椅子,坐下了,紫砂壶搁在膝盖上。
何周氏是秦大有头天夜里接上坡的,簿子在她怀里揣着,跟那只鞋底子揣在一处。
“大嫂,”甘承德说,“停炉司的文书,大嫂想必听人念过了。会簿交司里存档,一月为期。甘某今儿来,是替大嫂省一趟腿。”
“会里没叫俺交。”何周氏说。
“大嫂这停炉人,一家一把米,吃得饱不饱?”甘承德说,“司里的牌一个月一两银子,大嫂换了牌,往后不用挨家挨户去收米。”
“俺吃一把米吃惯了。”何周氏说,“一两银子俺不会花,搁在怀里还怕丢。”
“会里谁叫?”
何周氏让他问住了。她扭头去找陆舟,陆舟站在门板跟前,没吭声,也没冲她摇头。她又扭回来,攥着衣襟想了好一阵,想得脑门子上都出汗了。
“谁喊停,谁说话。”她说,“这事不是俺落狄口一家的事,俺不能替人家说。各家自个儿说。”
“咋说?”
“按手印。”何周氏说,“归司的按一张,不归的按一张。俺不数,叫驼背大叔数。”
甘承德瞅着她,瞅了好一会儿,笑了,笑得挺和气。
“十天。”他说,“十天以后,甘某再来。”
他坐着轿子走了。何周氏站在那儿,等轿子拐过坡口,腿一软,坐在了灶台边上,拿手捂着心口喘了半天。
那十天,簿子是叫骡车拉着跑的。
秦大有赶车,二妮跟车,车上拉着两摞毛边纸、一罐印泥。头一站落狄口,两千来户,按了三天,按到后来印泥不够,拿锅底灰和了猪油顶。铁砧山隔着一千多里,骡车去不了,那一沓是凌霜飞去取回来的。佟九把二十九户叫到炸坑边上,一户一户按,秀禾抱着孩子头一个按的,按完了,把孩子的小手也拉过来按了一下,佟九说娃不算,秀禾说那就搁在边上,不算也搁着。第三站白河渡,樊坐着梁老篙的船挨家挨户地送纸,船家的手按在船帮上,按完了印泥叫河水一冲,冲成一道一道的红。
葛家洼最难。
柳四嫂是打鲞鱼湾回来第二天进的洼,进洼头一件事就是叫婆娘们上她家院里来。范里正比她先到一步,挨家挨户说了一遍停炉司的牌,一个月一两银子,司里发,不经洼里。洼里婆娘一年到头见不着一两银子,听完了都不吭声。
柳四也在。他打烧锅上下来,身上一股酒糟味,蹲在灶门口听了半天,末了冲柳四嫂说,一两银子顶他在烧锅上干小半年。柳四嫂没理他,他自个儿又往灶膛里塞了把柴,塞完了没再吭声。
柳四嫂也没劝。她蹲在院当间,把那块盟牌掏出来,搁在地上,又把鞋底子掏出来,搁在牌边上。
“这牌是盟里给的,盟里没收过。”她说,“渡口那个樊,院里给过他牌,院里收过一回。俺不知道司里的牌收不收,俺就知道,收的时候不问俺。”
那天洼里按了三十来户不归,十来户归,还有几户谁也不按。范里正那一户按的是归。
红柳井那头是冉老汉托驼户捎回来的,一张羊皮,上头按得密密麻麻,印泥是拿红柳根熬的,红得发黑。
鲞鱼湾那一沓是第九天到的,坐的是梁老篙回程的船。老侯拿补网的麻线捆着,捆得一棱一棱的。湾里没炉,可老侯在纸头上写了一行字,字歪得不成样子,写的是湾里有管子,有婆娘认管子,也算下风。
那一沓里头一个手印是孙寡妇的。她拿了庾怀素两锭银子,按的是不归。
滕老七那一户没按。
驼背老头数了两宿,数到后来眼都花了,拿一根麻秆一个一个地点,点一个,在边上的板子上划一道。裘书办蹲在他对面,膝盖上搁着算盘,老头点一个,他拨一个珠子,拨到后半夜,俩人对了一回数,差了三户,又打头数,数到天亮才对上。裘书办揉着眼说跟着祁大人在户部那会儿一年也没数过这么多手印,户部数的是银子,银子不会自个儿按。数完了,他把那根麻秆搁下,冲着门板屋喊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不归的,三千四百一十七户。”
坡上没人吭声。二妮在膛口那边攥着火钩子,那只好眼一眨一眨的。
“归的,四百零六户。没按的,不数了。”
会立的时候是三千来户。十天里头多出来的那些,是鲞鱼湾,是红柳井那一溜驼户,是几个连陆舟都没听说过的小村子,听说有个会,自个儿托人捎了手印来。
第十天,甘承德又坐着轿子来了。
驼背老头把那一摞手印搁在他椅子跟前,没递到他手里,就搁在地上,上头压着那张毛边纸,毛边纸上头压着蔺重光那张雪白的纸,底下那方印是邵元一的。
甘承德没弯腰去捡。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瞅了好半天,瞅的是那方印。
他是盟里的外务,那方印是盟里的印。司里要是把会收了,盟里认的那一半就叫司里一口吞了,邵元一压的那方印就成了废纸。这话不用谁说,甘承德比谁都明白。
“好。”他说,“会不归司,司不收会。”
他把紫砂壶打膝盖上拿起来,喝了一口。
“可停炉司还管别的。”他说,“打明儿起,东域的铅归司里管,司里不批,谁家也不许往外卖。丹堂熬出来的液,往后也得过司里的手,司里收了,再往下拨。”
秦大有在后头骂了一句,叫二妮拿胳膊肘捣回去了。
“铅归司里管。”陆舟说,“司里自个儿的炉,拿啥挡?”
“司里自有司里的铅。”甘承德说。
陆舟想起樊蹲在晒鱼架子底下说的那几船。船吃水深,打渡口过了七八回,往皇都拉。拉的时候停炉司还没设,掌司那一栏还空着,可铅已经在路上了。庾怀素要放的那第二只,比头一只大,膛大,料多,挡料的铅就得多。
东域的铅不是叫司里管起来了,是叫司里先搬走了。
甘承德的轿子走了以后,陆舟在槽边上蹲了一后晌。
铅是坡上挡东西的,槽底、膛口、料箱,哪一处都离不了,渡口那几家已经买不着了,这一回是整个东域都买不着。液钱是坡上的米,是丹堂那一锅抵债一锅收钱的那一锅,抵到五月才抵得完,烈火真人那头的账还挂着。
他拿指头在地上画,画的是槽,槽外头一圈画的是水。
二妮蹲过来看,看不懂。
“铅没了,拿水挡。”陆舟说,“三尺水,顶一寸铅。槽外头挖一圈沟,灌满了,夯土再加一圈。”
“那得挖多深?”
“挖到你够不着底。”
二妮瞅着那圈画出来的水,瞅了半天,扭头喊秦大有拿锹去了。霍山听见了,也扛着镐过来,左脚落地还是那么重,一镐下去冻土崩起老高。挖到天黑,沟才挖出一尺来深,常顺拿水桶往里倒,倒一桶,叫土喝一桶,喝得干干净净。陆舟蹲在沟沿上看着,没说再挖深点,也没说够了。
液钱那一头,他画不出来。
傍黑的时候,烈火真人的玉简烫了,那头的嗓门大得陆舟拿开了半尺还听得见,说掌门叫他听司里的,他炸了十一回炉,没听过谁的,这回掌门亲自来丹堂说,说得他一句也回不上。他那头咕咚咕咚的,不知道是丹炉在翻还是他在灌水,灌完了打了个嗝,接着骂。说到末了,他压着嗓子添了一句,说五月那几锅,他想法子偷着给坡上留,留不留得住,他不敢打包票。
那天夜里,门板屋里挤满了人。
何周氏没走,蹲在灶门口。驼背老头的簿子还摊着。二妮、常顺、秦大有挤在门边上,凌霜靠着窗台站着,那只红绳水囊挂在她腰上。
何周氏打灶上盛了一碗糊糊,端过去搁在炕沿上,这回老头没让它凉,端起来喝了两口,喝完了抹抹嘴。
天机老人打炕上下来了。
他好些天没下炕,腿发软,扶着炕沿站了半天才站稳。他手里攥着那本册子,没翻开,就那么攥着,冲屋里的人瞅了一圈,瞅到陆舟身上,停住了。
“那一角,是老夫捡起来递回去的。”他说,“他那只手揣在袖子里六十年,揣到今儿,还要往天上伸。”
屋里没人接话,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九月之前,”天机老人说,“老夫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