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在台身上贴了一宿，夜里起了雾，浆糊没干透，纸角翘起来一块，叫风吹得啪嗒啪嗒地拍土墙。
陆舟头天夜里把它念过一遍，念给老侯听，念给樊听，念给围过来的那十几个湾里人听。停炉司设在皇都，归巡天司管，东域的停炉人往后都得换司里的牌，领司里的饷，一个月以内，各处的会簿交司里存档。督办那一栏写的是巡天司左少监，没写名字。
湾里人听完了，没人问停炉司是干啥的，问的是那三方大印值不值钱。老侯拄着拐凑近了看，看了半天，说这纸比他那台上糊窗户的纸厚实，回头揭下来，能糊两扇。说完了他自个儿先笑，笑得咳嗽，湾里人跟着笑了几声，笑完了各回各家，谁也没把那张纸当回事。
凌霜是那天后半夜到的。她落在沙滩上的时候雾正浓，陆舟听见霜寒破雾的声响才抬起头来，她已经站在晒鱼架子边上了，靴子上的盐还没抖干净，白一块黑一块。她手里拎着那件夹袄，叠得四四方方，叠法跟他走那天叠的一样。
她先看他的手。手上缠着桐油麻线，缠得一棱一棱的，线头叫老侯咬得毛毛糙糙。她看了好一会儿，没去拆。
“谁缠的？”
“守台的老侯。”
“缠得比崔铁头强。”凌霜说。
她把夹袄抖开，往他肩膀上一搭。他两只手抬不起来，系不上扣，她也没替他系，就那么搭着，搭好了退后半步，在他边上的沙子上坐下了。
她这一路飞了两天两宿，一坐下就不想动，拿手捶了两回腿，又去抠靴底上结的那层盐壳子，抠下来一块，扔了，又抠一块。
“楮生呢？”
“搁在黄羊滩了，姜老要他。”凌霜说，“裴戍带着他那几个兵往东走了，骑马走的，走得慢，比我晚不了几天。”
陆舟等着她提那块帕子，她没提，他也就没问。
雾快散的时候，湾口外头来了一条船。
那船比甘记那条还大，黑漆船身，船头插着一面青底的旗，旗上绣着一圈星斗。船进不了湾，在湾口外头下了锚，放下来一条小舢板坐人，后头又拖进来一条平底驳子拉货。驳子吃水深，船板上搁着个长条的东西，拿铅皮裹着，裹得严严实实，靠了岸，七八个兵拿滚杠垫着往沙滩上撬，撬一下挪一拃，喊号子喊得嗓子都劈了。
坐人那条舢板上下来四个人。
头一个是甘承德，穿一件新做的青缎子袍，揣着那把紫砂壶，下船的时候脚底一滑，叫人扶住了。第二个是祁崇安，狐皮帽子没戴，眼皮底下两块青，一瞅就是一路没睡。第三个是裴戍，拖着那条左腿，叫挂甲片的兵扶着，他没骑马来，是坐这条船来的。
第四个人最后下船，下得很稳。
那人看着五十来岁，瘦，白净，下巴上一绺胡子修得齐齐整整，穿一件半旧的青袍，袍子洗得发白，袖口却熨得平平展展。他左手端着一只茶盏，盏里有茶，打船上端到沙滩上，一滴也没洒。右手揣在袖子里。
陆舟盯着那只端茶盏的手。拇指上套着一枚扳指，青玉的，玉上有一道裂纹，打这头裂到那头，拿金丝箍住了。
驼背老头说过的那只手。
“陆先生。”那人走到他跟前，微微欠了欠身，“巡天司左少监，庾怀素。”
他说完了，又冲凌霜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凌姑娘，然后才转过身去，冲着那个铅皮裹着的长条。
“掀开吧。”
兵把铅皮揭了。底下是半截杆子，碗口粗，一丈来长，一头是齐茬，一头是撕开的，撕得跟麻花似的，拧着劲儿，烧得乌黑。杆身上一层一层的烧痕，打黑到紫，打紫到青。
陆舟不用走近。他打这儿就看得见杆尾巴上那个小砂眼，针鼻儿那么大，他在赤阳宗库里拿指头敲杆子那天，说过不碍事的那个。
湾里的人围上来了，围成一个半圈，离那半截杆子远远的，不敢近。
“十二晌午，落在海宁驿。”庾怀素说，“北边九十里，官道上的驿，驿里一座粮仓烧了，一个驿卒姓郝，叫它砸在马棚里，人没囫囵。”
他说得不快，一句一顿，跟念一份平常的公文似的。
“天上掉下来的，是坡上的东西。”他说，“陆先生认不认？”
“认。”陆舟说。
“好。”庾怀素说，“认了就好说。”
他把茶盏递给身边的兵，兵接过去，他打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来，是左手抽的，右手始终没出袖子。纸打开，是一沓抄得齐齐整整的算稿，跟裴戍在盐泽交出来的那一沓一个样，就是誊过一遍，字更工整了。
“这是院里算的。”他说，“那截膛扔下来，落东海，离岸三百里。没人的地方。陆先生上了天，拿杆子把它撞偏了，撞到离岸十几里，撞翻了湾里三条船，杆子折了半截，又砸了一座驿。”
湾里人嗡的一声，都扭头看陆舟。凌霜的手搭到了剑柄上，搭上去就没再挪开，她站得离陆舟近，近得他能听见她攥剑柄时皮子吱的那一声。
陆舟没回头，往她跟前挪了半步，挡在她跟庾怀素当间。刀他已经交出去了，交给了一个没有头一把椅子的会，这会儿要是叫霜寒出了鞘，那张毛边纸上按的手印就都成了笑话。
“它掉不到三百里。”陆舟说，“它肚子里的料比纸上算的多，掉得比纸上快，不撞，它落在湾里。”
“谁算的？”
“我算的。”
“拿啥算的？”
凌霜站起来了。她打怀里把那块松木板子掏出来，翻到背面，递过去。
庾怀素接了，接得很客气，左手托着，低头看了半天，看那一溜点子，看点子边上那几个一个比一个小的数。他看得很仔细，看完了，把板子还给凌霜，还的时候冲她笑了笑。
“凌姑娘这一手算，院里没一个人教得出来。”他说，“可板子上的点，是凌姑娘自个儿点的。点子打哪儿来？打姜砚那几座台上来。姜砚是六十年前院里除了名的人，那几座台，院里的簿子上一座也没有。”
他扭头冲着裴戍。
“裴典狱，你在盐泽守了几天，陆先生说那截膛要落在湾里，你亲耳听见了？”
裴戍靠在挂甲片那个兵身上，那只右眼睁着，望着海。他望了好一会儿，沙滩上没人说话，就听见浪一下一下拍过来。
“我听见陆先生说，能拦。”裴戍说，“别的，我没听见。”
陆舟转过脸去看他。裴戍没看他，还望着海，望的是东边，太阳底下那一大片晃眼的亮。陆舟想起他在驼鞍上说的那句，上头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是打小一个巷子里长大的。
还没到说的时候。
庾怀素没再追问。他冲甘承德抬了抬下巴，甘承德把紫砂壶揣进袖子里，打随从手上接过一只木匣子，掀开盖，里头码着一锭一锭的银子。
“湾里翻的船，死的人，倒的鱼，”庾怀素说，“停炉司先垫上。”
甘承德捧着匣子往前走，走到孙寡妇跟前，搁下两锭。孙寡妇不接，瞅着银子发愣，边上一个婆娘替她接了，塞进她怀里。走到鲁家哥俩跟前，搁下一锭。走到滕老七跟前，滕老七盯着那锭银子看了半天，伸手拿了，攥在手里，攥完了，冲庾怀素弯了弯腰。
他是湾里头一个弯腰的。后头的人跟着弯，弯得稀稀拉拉的，有的弯到一半又直起来，扭头瞅瞅陆舟，再弯下去。鲁家老大没弯，他裹着被子蹲在自家门口，啥也没拿，冲沙子里啐了一口黄水。
陆舟站在那半截杆子边上，夹袄搭在肩膀上，往下出溜了一截，他抬不起手来往上拽。
“陆先生，”庾怀素又转回来，说话还是那么客气，“本司不跟先生要银子，这笔账，停炉司替先生垫了，记在坡上。本司跟先生要的是另一样。”
“会不归我管。”
“本司知道。”庾怀素说，“先生把会交出去了，交得干净，交得好。所以本司不找先生要，本司找会要。”
他往人堆里瞅了一眼，瞅的是柳四嫂。
柳四嫂一直缩在婆娘们后头，叫他这一眼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葛家洼推的那位，是吧？”庾怀素说，“盟牌，饷洼里出一半，葛家出一半。葛家那一半，这个月给了没有？”
柳四嫂张着嘴，没说出话。
“停炉司的牌，一个月一两银子，司里发，不经洼里，不经炉主。”庾怀素说，“天上掉下东西来，会喊不停。会喊不停的事，得有个喊得停的衙门来管。”
柳四嫂的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她扭头去找樊，樊吊着一只胳膊站在人堆边上，冲她摇了摇头，摇得很轻。
“簿子这个月在落狄口。”樊说，“何家婶子揣着。”
“那俺得回去问婶子。”柳四嫂说，声气小得跟蚊子似的。
庾怀素点了点头，像是早料着她要这么说。他把茶盏又打兵手里接回来，端着，喝了一口，茶早凉了，他也不嫌。
“陆先生，替庾某给天机道长带句话。”他说，“六十年前那一角，多谢他捡。”
说完他就走了，上了舢板，青袍子的下摆叫海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那只茶盏端得还是那么稳。半截杆子没带走，就搁在沙滩上，铅皮揭开了扔在一边，湾里的小娃想去摸，叫大人一巴掌扇回来了。
甘承德跟着上了船。裴戍没上，他叫挂甲片的兵扶着，在沙滩上找了块礁石坐下了，坐下以后一直望着东边。
那一夜湾里挺热闹，滕家的灯亮到后半夜，有人在里头划拳，五魁首六六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划到后来，屋里头有人哭了，是个男人的嗓子，哭得呜呜的，也不知道是谁，哭了一阵又接着划。
陆舟坐在那半截杆子边上，沙子是凉的，杆子也是凉的。凌霜去台上听管子了，老侯给她搬了个马扎，还沏了一壶茶，茶叶是去年的，泡出来跟刷锅水似的，她喝了一口就搁下了，没好意思倒。祁崇安是踩着沙子过来的，靴子里灌了沙，走一步拔一下脚。他在陆舟边上站了一会儿，没坐，拿手在杆子上摸了一把，摸完了缩回去，在袍子上蹭了又蹭。
“底稿我压不住了。”他说着，打怀里摸出一块糖糕来，油纸包着，叫他揣了一路揣得扁扁的，他自个儿咬了一口，又把剩下的包好揣回去了。“驿是兵部的驿，死的是兵部的人，折子递上去，第二天停炉司就设了。我说三个月，先生，连半个月都没撑到。”
陆舟没吭声。
“甘承德那个掌司是庾大人荐的。”祁崇安说，“底稿上那三竖一横，也是庾大人压的。这个我早该跟先生说。”
他蹲下来了，蹲在陆舟边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揣得跟个守夜的老汉似的。
“还有一句。”他压着嗓子，“庾大人九月还要放第二只，比那只大。坐上去的，不是誊档房的人，是照书开炉的人，开过丹田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