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玉简又烫了一回，方守就说了一句。
“葛家集北边那座台子，哑了。”
陆舟披着棉袄坐起来，问哑了多久。方守说子时还报着，一炷香一报，报到丑时头上，往下就没了，姜老叫他守着，守到这会儿，一回都没再报。
“前头那几报呢？”
“还在往上走。”方守说，“哑之前那一报，是这些天最高的。”
陆舟把玉简攥在手心里，攥到它凉透了，才下炕穿鞋。门板屋外头，蔺重光已经起来了，站在坡口那块大石头边上，拿一块布擦他那双云头靴。靴尖上那层驿站马棚的草屑，他昨儿后晌才瞧见，瞧见了脸一沉，叫秦大有打了一盆水，擦了半宿没擦干净，这会儿又擦。
“台子哑了。”陆舟说。
蔺重光手里的布停了一下，又接着擦。
“那天在二合店，老夫跟祁掌院说过一句话。”他说，“约上第三行，别家的人能看数，头一个使这一行的，得是盟里的人。”
他把布叠起来，揣进袖子里，直起腰来。
“葛家集，老夫去看。”
“我跟着。”
蔺重光扭头瞅他，瞅了一会儿：“你去，是看数，还是插手？”
“看数。”陆舟说，“带个会认数的。”
他说的会认数的，是驼背老头。老头一宿没睡好，眼泡还肿着，听说要上天，脸都白了，在门板底下磨磨蹭蹭收拾他那本簿子跟墨盒子，收拾了三遍。裘书办在边上瞅着，没说要去。他是院里的眼睛，眼睛得留在坡上。
临走，老头把门板上那道划痕又瞅了一眼。青绸带子一头绕着陆舟，一头绕着驼背老头，老头一上天就把眼闭死了，两只手攥着带子，攥得指节发白。飞到半道上，他吐了一回，吐在一片麦地里，吐完了拿袖子抹嘴，抹完了说老朽活了八十多年，头一回知道人在天上也能晕。
葛家集打太乙峰往过数三百里，打黑石岭去，也差不多远。落地的时候是后晌，日头斜着照下来，镇子在一道塬底下，一条河打镇子东边绕过去。
还没进镇，先闻见一股酒糟味儿。葛家集是烧锅的地方，一条街上七八家烧锅，家家门口堆着酒糟，冒着热气，几条狗趴在糟堆上睡觉，睡得肚皮朝天，叫人踩了尾巴也不起来。陆舟后来才知道，那几条狗是醉的。
葛家的院子在镇子西头，最大的一家，门口挂着两块匾，一块写着葛记烧锅，一块是盟里发的，太一仙盟的印。院墙里头冒白汽，冒得比别家的烧锅都高。
葛家主迎出来了，红脸膛，嗓门还是那么大，老远就拱手。
“蔺长老！陆先生！稀客，稀客！”他一边拱手一边往院里让，“这是打哪儿来？吃饭没有？葛某叫人烫一壶头锅的——”
“不吃了。”蔺重光说，“老夫来看数。”
葛家主的手还拱着，没放下来，脸上那团笑也没散，就是僵了一下。
“看数？”
“约上第三行。”蔺重光说，“各家炉上的数，别家可看。老夫是盟里的，头一个来使这一行。葛家主那天在船上画了押的。”
葛家主笑起来了，笑得哈哈的，一边笑一边拍大腿。
“使，使！葛某画了押，葛某认。”他说，“可不巧，簿子今儿一早叫外务的账房拿走了。外务那边说，葛家这俩停炉人的饷，盟里统发，得照着炉上的数算，数高的那几天，人辛苦，饷得多给。账房一早就来了，簿子揣走了，说过些日子送回来。”
“哪个账房？”
“甘家的。”葛家主说，“穿个灰鼠坎肩，长老见过的。”
陆舟见过。白河渡那天，拿着白河村代推契、一张纸上按了十一个手印的，就是那个灰鼠坎肩。
蔺重光没说话，扭头往院里头看。
“簿子不在，炉在。”陆舟说，“我们看炉。”
葛家主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看他手上缠的那块布。
“先生要看，葛某拦不住。”他说，“约上写的，看数。先生站远些看，别进膛口跟前，葛某这炉是烧酒的，城里定了三百坛头锅，开春这一锅耽误不得。”
炉在后院，砌在一排酒窖顶上，膛口冲着窖口，热气顺着砖道往窖里走，窖里一溜大缸，缸上头架着天锅，往下滴酒。按火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胸口一片红。膛口边上站着两个年轻人，就是那天在船上跟在葛家主身后的那俩，新棉袍子还穿着，腰上别着盟牌，牌子上那层漆干透了，亮得能照人。
驼背老头在三十丈上站住了，蹲下去，把管子搁在地上，憋气，数。他数完了，没吭声，又数了一回。
陆舟瞅他的脸，瞅出来了。不用念，老头脸上那道褶子一下子深了，深得跟刀刻的似的。
“多少？”蔺重光问。
老头报了一个数。比黑石岭前天后晌停杆子那会儿还高，高出去一大截。蔺重光的眉毛压下来了。他扭头冲那两个穿新棉袍的年轻人招手，叫他们过来。两人对瞅了一眼，磨磨蹭蹭地过来了，走到跟前，冲蔺重光作了个揖。
“你俩是葛家洼推的停炉人？”
“是。”
“数这么高，你俩喊不喊？”
两人又对瞅了一眼。左边那个个子高些，嘴皮子也利落，开口说：“回长老，数在簿子上，簿子叫账房拿走了。俺俩不认字，不知道今儿的数高不高。”
“管子呢？”陆舟问，“管子会不会听？”
那人扭头瞅他，像是头一回知道这人是谁：“啥管子？”
陆舟没再问。他把这俩人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看他们的手。手是白的，指甲缝里没泥，右手虎口上一层茧子，是拨算盘拨出来的，不是拿锄头的。
“你俩家在洼里哪头？”
那人的嘴一下子闭上了。葛家主在后头咳嗽了一声，笑着走过来，一手揽一个。
“这俩是葛某远房的侄子，打小在镇上烧锅铺里学账。”他说，“葛家洼的里正说，洼里没一个识字的，喊停得认数，不认数瞎喊，烧锅还开不开了？里正就推了这俩。推的契，甘家主那儿留着底，按了手印的。盟规上写着，下风推，盟里不得驳。”
他说着，冲蔺重光拱了拱手：“蔺长老是盟里的长老。”
蔺重光没接这话，他的脸是青的，比那天落到红柳井还青。陆舟知道他在掂量啥。盟规第二条是在太乙峰上当众议下的，蔺重光那天也举了手，下风推，盟里不得驳。他今儿要是开口驳一句，往后甘家就能拿着这句话，去驳盟里别的任何一张契。
驼背老头一直没起身。他蹲在那儿，没再看管子，眼睛盯着膛口边上的一块石板。
石板是青的，竖着靠在墙根上，上头一层白印子，抹得一道一道的，是拿湿布擦过的印子。最底下一行还留着几个炭条写的道道，是今儿的，一道一个数，画了五道。
“那是啥？”老头问。
按火的汉子扭头看了一眼：“记数的板子。东家叫记的，一天记一板，晚上擦了，誊到簿子上。”
“擦了？”
“不擦第二天记哪儿？”汉子说，“一块板子。”
驼背老头扶着膝盖站起来了，站得慢，腰弓着。他走到蔺重光边上，没看葛家主，冲蔺重光说：“长老，约上第三行，老朽亲手抄的。别家的人可以看，看了记，后头还有四个字。”
蔺重光的眼睛亮了一下。
“记了不擦。”老头说。
后院一下子静了，就剩窖里天锅底下滴酒的声音，嘀嗒，嘀嗒，一滴一滴落在缸里。
葛家主脸上那团笑到底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说那是块板子，簿子没擦，簿子在外务那儿，一个字没动。
“簿子是板子上誊的。”蔺重光说，“板子擦了，簿子上誊的啥，谁知道？”
他转过身，冲着葛家主，这回他没拱手。
“板子打今儿起不许擦。”他说，“一天写满了，换一块，写满的那块搁着，老夫叫人来收。簿子，盟里去外务那儿取，取回来跟板子对，对不上，葛家主到太乙峰去说。”
葛家主瞅着他，红脸膛一下子紫了。可他没顶，顶也没处顶。这张约是他自个儿上船画的押，押画了，四个字是认了的。
“葛某认。”他说，嗓门一下子小了一半，“可这炉，蔺长老，你没说停。”
蔺重光没说。他说不了。停炉人在边上站着，没喊，按火的就不停，这是约的头一行，他也画了押的。
陆舟瞅着膛口冒的那股白汽，汽往北淌，淌过院墙，往塬底下那片洼地里沉。洼地里有几十户人家，房顶上的烟囱冒着烟，冒得歪歪扭扭的，叫这股白汽一压，压到房顶上散不开。
他手里没杆子，这口炉的杆子是葛家洼推的那俩人的，这俩人不认得管子。按火的汉子倒是听话，东家没吭声，他先去找板子了。烧锅上没多余的石板，他在窖口翻了半天，翻出来一块旧缸盖，榆木的，裂了一道缝，拿麻绳箍着。他把缸盖竖在墙根上，拿炭条在上头画了一道，画完了扭头问驼背老头，这么画成不成。
老头瞅了一眼，说成，一道一个数，数大了道就画长点，别画成一样长。
汉子哦了一声，又问：“老人家，这数高了，俺这身上起的红，跟它有干系没有？”
他拿手搓了搓胸口那一片红，搓下来一层皮屑。老头没答，扭头瞅陆舟。陆舟也没答。葛家主在边上听着，脸更紫了，冲汉子骂了一句，叫他滚回膛口去，汉子缩了缩脖子，回去了。回去的时候，他把那块缸盖往阴凉处挪了挪，怕叫热气烤裂了。
日头落到塬顶上的时候，三人出了葛家集，往北走。台子在北边二十里，蔺重光没飞，说飞累了，走着去，顺路看看那片洼。驼背老头巴不得不上天，走在最前头，走得腿脚都利索了。
葛家洼就在塬根底下，一条沟里，几十户土坯房，房前屋后种着桃树，桃树还没开花，枝子上冒着芽苞，芽苞是红的。路过一户人家门口，一只老母鸡领着一窝小鸡在门槛上刨食，刨出来一条蚯蚓，几只小鸡抢，抢着抢着滚下门槛去了。
陆舟走得慢，打每户人家门口过，都往里头看一眼。洼里的人也在看他们，有的站在门口，有的扒着墙头，不吭声，也不上来问。
走到洼北头，天黑透了，台子就在前头那道土梁上，黑黢黢的一坨。
驼背老头先上的梁，上去了就站住了，扭头冲后头喊：“先生——”
陆舟紧走了几步，上了梁。台子上那根铜管，管口叫人拿泥糊上了，糊得严严实实，泥是黄的，还湿着，拿指头一按，按下去一个坑。泥上头还印着半个手印，手指头细，是个小的。
台子底下蹲着一个人，抱着个东西，一动不动，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是个婆娘，三十来岁，头上包着一块蓝布，怀里抱着一个娃，娃睡着了，鼻孔里塞着两团棉花，棉花是红的。
她瞅着陆舟，瞅了半天，瞅他手上缠的那块布。
“你是黑石岭那个先生不？”
陆舟说是。
“这泥是俺糊的。”婆娘说，“俺听人说，这根管子是给南边人报信的，报给谁谁就来。俺怕它报。俺男人在葛家烧锅上扛缸，丢了这碗饭，俺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娃，拿袖子给他擦了擦鼻子底下。
“可俺又怕它不报。”她说，“蹲到这会儿，你们来了。俺们洼里那俩喊停的，俺一个都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