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书办在坡上蹲到第三天，那头驴把门板屋门口那捆苫房草啃完了。驴是他打皇都骑来的，灰毛，一只耳朵豁了口，脾气倔，拴哪儿啃哪儿。头一天啃草，第二天啃门框，秦大有拿棍子撵了两回，撵不动，末了在门框上抹了一层锅底灰，驴舔了一口，打了三个响鼻，这才老实了。裘书办瞅见了，也没说啥，第二天打褡裢里掏出半升黑豆，倒在一块破布上，搁在驴嘴底下。
他每天卯时上坡，酉时下坡，下坡去落狄口一个老寡妇家借宿，一天给人家五个铜子。上了坡，他就蹲在门板底下，跟驼背老头隔着一个墨盒子，膝盖上搁着算盘，一句话不说。
驼背老头不待见他。老头在丙室磨了九年墨，在誊档房抄了三十年，院里来的人他见得多了，见一个，脸就沉一回。头一天裘书办凑过来看门板上的数，老头拿袖子把门板一挡，说院里有底簿，看你院里的去。裘书办笑了笑，往后挪了半步，看得见，又不碍着人。
坡上那座炉是秦大有在按火。二妮北去了，膛口就剩他一个，他本来是替补，按了这三天，人瘦了一圈，夜里说梦话都是数。何冬生他娘蹲在三十丈线上，攥着她那只鞋底子，鞋底上一溜针眼，一个数扎一个眼，扎得密密匝匝。
驼背老头量数。他把管子搁在线上那块青石上，人蹲在边上，憋一口气，数管子响了几声，吐了气，拿笔往门板上写。写完了念出来，念给何周氏听，也念给秦大有听。
裘书办拨算盘。管子响一声，他拨一颗，憋气那一阵拨完了，算盘上是几就是几。他不念，也不写，拨完了就把珠子打回去，再等下一回。
前两天，老头念的跟他算盘上的，回回一样。第三天后晌，日头偏西，风打北边沟里刮上来，刮得门板屋那块油布帘子扑扑地响。秦大有刚往膛里推进去半格料，推完了退到线外，蹲下来喝水。
驼背老头憋了一口气，数完了，提笔写：十七。
他念：“十七。”
裘书办的手指头在算盘上停住了。上一个数是十九，再上一个是十八。十七这个数一落，秦大有把水瓢搁下了，脸上松了一松。按坡上的规矩，推了料，数要是往回落，那就是膛里匀开了，匀开了再推半格，这一天的液就够数了。他拍拍膝盖站起来，往膛口那边走。
“慢着。”裘书办说。
他嗓门不大，可坡上的人都扭过头来了。三天了，这是他头一回张嘴。
“十九。”裘书办说，“不是十七。”
驼背老头的笔还捏在手里，笔尖上的墨往下滴，滴在门板底下那块石头上，洇开一个黑点。
“你说啥？”
“我拨了十九颗。”裘书办把算盘往前一递，“老先生自个儿看。”
老头没看算盘，看的是他的脸，看了半天，冷笑了一声：“老朽抄了三十年档，一个字没错过。你一个拨算盘的，拨快了多拨两颗，倒来改老朽的数？”
“也许是我拨多了。”裘书办说，“可要是十九，秦大哥这半格就不该推。”
秦大有站在膛口和线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扭头瞅陆舟。陆舟在门板屋门口坐着，手上缠的布今儿早上刚换过，白的。他没起身。
他知道秦大有在等他一句话，驼背老头也在等，裘书办没等，裘书办把算盘搁回膝盖上了，拿袖子擦珠子上的灰。
可这口炉的杆子不在他手里。三月初一那天在这坡上说的，停炉权交下风，坡上只教不挑，他自个儿的手不算数。他这会儿要是开口说一句十七或者十九，那句话就算数了，往后谁都知道，黑石岭的杆子还是先生攥着。
何周氏在线上站起来了。她瞅瞅驼背老头，又瞅瞅裘书办，一个是坡上的人，一个是院里的人，一个说十七，一个说十九。她不识字，算盘她也不会拨，她手里就一只鞋底子。她低头看鞋底子，拿指头肚摸那一溜针眼，摸到最后几个，摸了两遍。
“停。”她说。
秦大有转身就去扳杆子了。
驼背老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了脖子根：“你听他的？”
“俺谁的也没听。”何周氏说，“俺扎的针，十九那个眼跟前头那个眼挨得近，后头这个眼，俺手抖了，没扎稳。俺不知道是十七还是十九，不知道，俺就喊。”
她把鞋底子翻过来，冲着老头，又冲着裘书办，叫他俩都看。
“你俩谁也别教俺。”
坡上一下子没了声。秦大有把杆子扳到底，退出来，膛口那股热气慢慢矮下去了。驴在门框边上打了个喷嚏。
陆舟这才起身。他走到线上，拿起青石上那根管子，没量，搁在手心里掂了掂，扭头冲驼背老头说：“再数一回。”
老头憋气数了，数完了，没念，嘴唇哆嗦了两下。
“二十一。”
裘书办的算盘上也是二十一。这是停了杆子以后的数。停了还往上走两格，那就是说，推半格料之前，膛里就已经在往上爬了，十七那个数是假的，十九才是真的。秦大有要是照十七再推半格，这会儿就不是二十一了。
驼背老头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半天没吭声。这一下午坡上的人谁都没再提这事。秦大有守着那口停了的炉，隔一炷香量一回，数慢慢往回落，落到天擦黑，落回了十五。何周氏蹲在线上，把鞋底子上那几个没扎稳的眼，拿针又挑了一遍。裘书办照旧拨他的算盘，拨完了打回去，一句话没多说。
驼背老头一直坐在门板底下，盯着门板上那个十七。天擦黑的时候，他站起来了，手里攥着笔，在墨盒子里蘸了蘸，蘸得满满的，冲着那个十七比画了好几回，笔尖子悬在那儿，落不下去。
坡上那块门板，打头一天起就是只添不擦。写上去的数，写错了也不许擦，这是陆舟定的，也是三月二十船上那张约的第三行。老头在誊档房三十年，见过院里怎么改簿子，刮掉一层纸，重抄，抄得跟原样一样，谁也瞅不出来。他上坡那天，就是冲着这块不许擦的门板来的。
可这块门板上，头一个错数，是他写的。陆舟在他边上站着，没催。
“划。”陆舟说，“划一道，底下的字还看得见。边上写十九，写是谁听出来的。”
老头扭头瞅他：“写他？”
“写他。”
老头攥着笔的手抖了半天，到底落下去了，一道横，打十七的左边划到右边，划得很直，墨没洇开，底下那个十七清清楚楚。他在边上写了个十九，又在十九底下写了一行小字，写得比哪回都慢：院里裘书办听出，老朽听岔。
写完了，他把笔往墨盒子里一扔，扭头进了门板屋，一宿没出来。裘书办在门板跟前站了老半天，盯着那行小字。他的名字写在这块门板上了，跟那些数挤在一块儿，往后谁上坡都看得见。
他伸手想摸一下，手伸到半道，又缩回去了。第二天一早，坡上来了两个人，牵着一头骡子，骡子背上驮着两只箱子。
打头的是佟九，脸上那块烫疤叫风吹得发紫，后头跟着一个小道童，十三四岁，穿着青云宗丹堂的灰布袍子，冻得清鼻涕挂在嘴唇上，拿袖子一抹，抹出一道亮。
“老真人叫送的。”道童说，“铁砧山熬的头一批液，丹堂过了秤，照宗里的价收。抵了账的那一截扣下了，剩下的折成灵石，都在这儿。”
佟九把箱子卸下来，搁在门板底下，掀开箱盖。一箱子灵石，青莹莹的，码得整整齐齐。另一只箱子里也是。
坡上的人都围过来了，秦大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去年冬天坡上吃麸子的时候，一块灵石掰成两半花，烈火真人那三百块定钱，方守过秤记了一下午，记完了大伙儿蹲在门板底下瞅着那一袋子，瞅了半宿舍不得睡。这两箱子，少说得有那一袋子的五六倍。
道童打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陆舟：“一千四百块。老真人说了，往后一个月一回，有多少废丹熬多少液，他不赊账。”
陆舟接过单子，没看，递给了驼背老头。
老头一宿没睡，眼泡肿着，接过单子，看了看，又看了看门板，没往门板上写。他扭头冲裘书办说：“你拨。”
裘书办愣了一下。
“你拨，老朽数。”老头说，“俩人对上了，再写。”
裘书办把算盘打褡裢里掏出来，蹲下去，一块一块地拨。驼背老头蹲在箱子另一头，一块一块地数，数一块，拿出来搁到一边。俩人一个拨，一个数，谁也不看谁，坡上的人就围在边上看着，看了小半个时辰，看得秦大有锅里熬的粥都扑了。
“一千四百。”裘书办说。
“一千四百。”驼背老头说。
老头这才提笔，往门板上写：三月廿四，丹堂液钱，灵石一千四百，裘、驼背两人对过。
裘书办在边上看着他写，写到“裘”字的时候，他把脑袋扭开了，瞅那头驴。驴在嚼黑豆，嚼得咯嘣咯嘣响。
后晌，蔺重光的青绸带子落在了坡口。带回来的只有常顺一个。常顺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拿铁钩子拄着地，左手捂着肋骨，脸黄得跟蜡似的，可还冲坡上的人咧嘴。秦大有扑过去扶他，扶住了，骂他，骂着骂着嗓子就粗了。
陆舟拿管子贴着他肋骨底下捋了一遍，又拿手掌贴着他小腹。那道环还在转，转到半道上一顿，一顿，接着转。比走的时候短了一截。
“二妮呢？”
“留那儿了。”常顺说，“凌霜师姐叫她留着收沙地里那一溜料，一块一块挪，挪到车家后头那条干沟里，拿土埋，埋一块插一根木桩。太上长老还躺着，说动不了。车家老二。”他顿了一下，“头发掉了一枕头，人还活着。”
陆舟没再问，叫秦大有扶他进屋躺着，往后十天不许碰钩子，不许进线。
常顺进屋的时候扭头说了一句：“先生，我没钩料。”
“我知道。”陆舟说，“你攥的后半截。”
蔺重光没走，在门板跟前站着，看门板上那道划痕，看了老半天。他扭头冲裘书办说：“这一笔，你回去咋报？”
裘书办没答他，冲陆舟拱了拱手：“先生，书办今儿夜里写报单，写完了，先生要不要看一眼？”
“不看。”陆舟说，“那是院里的单子。”
裘书办点点头，又说：“那书办照实写。坡上记错一笔，自个儿划了，写了是谁听出来的。”
他从褡裢里摸出一方小印，铜的，比指头肚大不了多少，在手心里托着给陆舟看。印面是个“祁”字。
“掌院走的时候给的。”裘书办说，“说书办上坡，报回去的单子，压他的私印，不压院里的大印。压了他的印，报的就是他认的数，往后谁要改，得先改他。”
陆舟瞅着那方小印，想起白河渡那天，祁崇安把那张盖着三竖一横的调令收进袖子里，说我的案子我天天坐着。
“他信得过你？”
“他信得过算盘。”裘书办说。
天黑透了，玉简烫了。是方守。方守跟着姜砚在黄羊滩地窨子里，隔几天传一回音，传的都是台子上的数，一个一个念，念得比驼背老头还慢。
“先生，姜老叫我报一声。”方守说，“葛家集往北二十里那座台子，今儿后晌起往上走。一炷香一报，连着报了七回，一回比一回高。”
陆舟攥着玉简，没吭声。
“姜老说，七回里头，高出来的那一截，一回比一回长。”方守说，“跟死羊沟那回一个样。”
“葛家洼那两个停炉人，喊了没有？”
方守那头静了一阵，是姜砚的嗓子插进来了，烧退了，可还哑着。
“喊没喊，台子上看不出来。”姜砚说，“台子上看得出来的是，到这会儿，那口炉还在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