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下午,帕拉湾的轮廓从海平线上浮出来。
孙大站在船尾,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到了。”安娜从船舱里出来,站在船头。岛不大,比南港小一半。北面是高坡,坡上长着椰子树和矮树,树冠连成一片,绿得发暗。南面是沙滩,沙是浅黄色的,水浅,能看见水底的沙和礁石。岛东面有一条淡水溪,从坡上流下来,在沙滩边汇入海。岛西面是一片礁石,围成一个小湾,湾里泊着几条独木舟。土人住在岛中间,茅草屋,屋顶压着椰叶。
孙大把船停在岛西面的湾口。湾不大,只够泊两条船。湾里的独木舟是挖木掏空的,船身窄,吃水浅,用竹竿撑着。孙大说,这个湾是孙老水木头上刻的那个小圈,是歇脚的地方。他把船靠上沙滩,孙小贵先跳下去,把缆绳系在礁石上。林念苏跟着跳下去,伸手接安娜。她跳下来的时候扶着他的手,站稳了才松开。沙滩上的沙细软,踩上去陷脚,她走了两步,鞋里进了沙,停下来抖了抖,继续走。
沙滩上很静,只有浪打在礁石上的声音。湾里没有人。独木舟泊在岸边,船身上搭着渔网,网眼里卡着几片碎鳞。安娜四处看了一圈,看见椰林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到岛中间。路上有脚印,是赤脚踩的,深浅不一。小路两边长着矮灌木,叶子带刺,刮在裤腿上沙沙响。路边有几棵椰子树,树干上绑着草绳,是土人爬树采果用的。树底下落着几颗老椰子,壳是褐色的,有的发了芽,苗从壳里钻出来,绿油油的。
“土人住在里面。”孙大说,“孙老水说,上岛先去淡水溪洗手。溪在东面,从沙滩走过去半里。”
安娜把布包挎好,跟着孙大往东走。林念苏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是孙大给他的,说岛上可能有蛇。四个人沿着沙滩走了半里,到了淡水溪的入海口。溪水从坡上流下来,水不宽,但清,能看见水底的碎石和沙。溪边有一块平石,石面被水冲得光滑,是常年有人站在上面洗东西磨出来的。平石旁边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有人用石头划的,日子久了,模糊了。
孙大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洗了洗手,喝了一口。他站起来,对安娜和林念苏说:“孙老水说的,先洗手,再喝一口。喝了就是客人。”
安娜蹲下来,把手伸进溪水里。水是凉的,从指间流过,细而匀。她洗了洗手,站起来,用手掬了一捧,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比南港的溪水软,喝下去嗓子清爽。林念苏也蹲下来洗了手,喝了一口。他站起来,抹了抹嘴,说:“甜的。”
四个人沿着溪边的小路往岛中间走。小路两边是椰子树和矮树,树冠遮了半边天,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走了大约半里,前面开阔了。一片空地,十几间茅草屋,屋前晾着渔网和干鱼。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见他们,站起来跑进屋里去了。一个年纪大的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长矛,矛头朝下,没举起来。他瘦,皮肤深褐,脸上刻着几道纹,是土人的刺青。他身后跟着几个人,男女都有,手里拿着木棍和渔叉,但都没举起来。
孙大走上前,用南港土话说了几句。土人首领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了几句土话。安娜听不懂。孙大也听不懂。南港的土话跟帕拉湾的土话不一样,尾音拖得长,有几个词像,但大部分不一样。孙大比划着说话——指指自己,指指安娜和林念苏,指指远处的船,又指指东面的淡水溪,比了一个洗手喝水的动作。首领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们的手,是湿的,上面还挂着水珠。他把长矛放下,朝他们招了招手。
安娜从布包里摸出那包盐,递过去。首领接了,打开看了一眼,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点头。安娜又摸出那把铁钉,递过去。首领接过去看了看,递给身后的人,那人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安娜最后把素绸拿出来,抖开,一匹浅蓝色的绸子,在日光下发亮。首领伸手摸了摸绸面,滑的,凉的,他摸了两下,收回手。他朝身后的人说了几句,那些人把木棍和渔叉放下,围过来看素绸。一个年轻女人伸手碰了碰绸子,缩回手,又碰了一下。
首领领着他们往村里走。安娜走在林念苏旁边,土人围在两边,有老有小,看着他们。一个小孩伸手摸了摸安娜的布包,被大人拉了回去。安娜没躲,但脚步快了些。林念苏走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头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步子稳了。土人的目光从布包转到素绸上,又转到林念苏腰间的短刀上。一个年轻男人指了指短刀,说了句什么。林念苏把刀从腰间解下来,递过去。年轻男人接过去看了看,拔出来,刀刃亮,他用手背碰了碰刃口,缩回去,把刀还回来。林念苏接过去,插回腰间。
首领带他们看了淡水溪、椰林、渔场。淡水溪的水是甜的,从高坡上流下来,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溪边有几个土人妇女在洗衣裳,用的是木盆,衣裳是粗布,颜色深。她们看见安娜,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继续洗。椰林有几百棵,比南港的密,树龄老,树干粗,一抱合不拢。树底下落着几颗老椰子,壳是褐色的,发了芽,苗从壳里钻出来,绿油油的。渔场在岛东面的礁盘外面,鱼多,土人用独木舟撒网。礁盘上有几个土人在采海螺,腰上系着绳,跟东礁盘的采珠人一样。首领说,西洋人的船来过三次,每次停两天,放小船量水深,记东西。不伤人,但不走。最近一次是半年前,之后没再来。
安娜把这些记在册子上。她问首领,帕拉湾往南还有没有岛。首领摇头,说南面海大,浪大,船过不去。土人最远只到过帕拉湾南面的礁盘边上。安娜想起陈老二说的,孙老岩就是死在帕拉湾南面的礁上。她把册子合上,没再问。
傍晚,两个人坐在沙滩上。太阳落到海平线下面去了,天边的云烧成暗红色。海面很平,浪打在沙滩上,一下一下的。他伸手把她领口的扣子系上了。扣子松了。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两个人的肩膀挨着,看着海面。风从南边来,带着咸味和椰林的香气。沙滩上有一条独木舟泊着,船身被浪打得轻轻晃。远处的椰林里传来土人的说话声,听不清,但语调是平的,不紧不慢。
“帕拉湾比南港小。但位置好。淡水足,椰林密,渔场近。”她说。
“嗯。”
“西洋人的船来过三次。半年没来了。可能还会来。”
“嗯。”
“帕拉湾往南,土人没去过。孙老岩死在那里。孙老水不说,孙大不知道。”
“嗯。”
她靠过来,肩膀挨着他的手臂。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是温的。他攥着,没松。海风从南边来,带着咸味和椰林的香气。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沙滩上,白晃晃的。两个人在沙滩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头顶了,才转身往村里走。
土人首领给他们腾了一间茅草屋。屋子不大,一张草席,一盏椰油灯,墙角堆着几只木碗和一把竹勺。安娜把布包放在草席上,掏出册子,把白天记的事理了一遍——淡水溪、椰林、渔场、西洋船来过三次、帕拉湾往南没去过。她合上册子,走到门口。林念苏站在外面,看着海面。月亮照在沙滩上,亮晃晃的。她走到他旁边。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海面。
“帕拉湾的土人好客。比南港的土人还热情。”她说。
“嗯。首领收了盐和铁钉,带我们看了一圈。”
“他们的土话跟南港的不一样。比划着说,也能懂。”
“嗯。”
她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系上了。扣子松了。她的手指在他锁骨下方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是温的。他攥着,没松。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海面。海风从南边来,带着咸味和椰林的香气。帕拉湾的夜很静,只有水声和椰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安娜站在门口,看着沙滩上那几条独木舟。船身被月光照得发白,船底的沙上印着脚印,是土人白天拖船上岸时留下的。她想起孙老水,四十年前也站在这个岛上,看着同样的沙滩,同样的独木舟。他的兄弟孙老岩跟他一起上的岛,后来死在南面的礁上。孙老水在岛上等了三天,等不到人,带着另外一个伙计往回走。他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这个沙滩上站过?是不是也看过这些独木舟?安娜不知道。但孙老水刻了那块木头,把帕拉湾的轮廓和暗礁的缝刻得清楚。往南那几道线,他刻了一半就停了。他没去过,不知道。孙老岩去过,但人没了。
林念苏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指温温的。她攥了攥,没松。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海面。月亮升到头顶了,照在沙滩上,白晃晃的。远处的椰林里传来土人的说话声,渐渐低了,大概是要睡了。帕拉湾的夜很静。
“明天看椰林。”她说。
“嗯。”
“椰林比南港的密。如果土人愿意换,椰油走海路回去,两天到南港。”
“嗯。”
她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海面。风从南边来,带着咸味和椰林的香气。她想起陈老二说的,孙老水不让说孙老岩的事,怕孙大不肯来。孙大现在在船上,大概已经睡了。他不知道他叔的事。孙老礁在南港,也不知道。只有陈老二知道,她和林念苏知道。这件事压在她心里,沉沉的。她攥了攥林念苏的手,他回握了一下,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门口,直到月亮偏西了,才转身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