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安娜醒的时候,窗外的港口还是灰的。渔船的灯已经灭了,只剩灯塔的光在水面上扫来扫去。她侧过头,看见林念苏已经醒了,坐在床沿穿鞋。他的动作很轻,大概是怕吵她。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穿上短褐,把布包挎在肩上。两个人没说话,一前一后走出正屋。
铺面里点着一盏灯,陈老二已经在等着了。他今天起得比平时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眼镜擦得亮。账册和算盘都收好了,柜台上干干净净的,只剩一只布袋,里面是给帕拉湾土人的见面礼——两包盐,用麻布扎着;三把铁钉,用油纸包着;一匹素绸,叠得方正。他把布袋递给安娜,说:“帕拉湾的土人,孙老水说好客。带了这些东西,够。”
安娜接过去,放进自己的布包里。盐包沉,压底。铁钉小,塞在侧袋。素绸叠得紧,不占地方。她把布包挎在肩上试了试,比之前重了些,但还能背。
“路上小心。”陈老二说。
“南港交给你了。”安娜说。
陈老二点头,没再多话。他站在铺面门口,看着两个人走出货栈。安娜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老二站在门框下面,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暗里。他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码头上,孙大已经在船上了。船不大,两桅,船身涂了桐油,颜色发黑。船底的桐油灰补过了,晾了两天,干透了。帆是新的,补过的地方针脚密实。桅杆换了新的,直,不弯。孙小贵蹲在船头,解缆绳。孙大站在船尾操舵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舵柄。他看见安娜和林念苏走过来,点了一下头。
孙老礁也来了。他站在码头上,腰上系着麻绳,手里拿着一只小布袋。布袋不大,但鼓,里面装着东西。他把布袋递给安娜,说:“少夫人,这是东礁盘的珠,昨天采的。大珠六颗,你带上,给帕拉湾的土人看。他们如果有珠,可以换。”
安娜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六颗珠,圆,白中带粉,光泽亮。她用麻布包好,放进布包里。她看了孙老礁一眼。他的腰上还垫着那块软布,是陈老二给的。他站在码头上,没再多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安娜想起陈老二前天跟她说的事——孙老水的兄弟孙老岩,死在帕拉湾南面的礁上。孙老礁是孙老水的侄子,孙老岩也是他的叔。他知道不知道这件事?大概不知道。陈老二说孙老水不让说。安娜把这事压在心里,没提。
安娜跳上船,把布包放在船舱里。林念苏跟着上了船,站在船头,看着南面的方向。海面很平,天边有一道灰白的光,是日出前的亮。孙大操舵,孙小贵解了缆绳,用竹竿在码头上撑了一下。船离了岸,桨划开水面,声音很轻。
陈老二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出了港湾。他没有挥手,只是站着。孙老礁也站着,手搭在腰上。船绕过暗礁的缝,贴东边走了半里,出了外海。海面开阔起来,浪比近海大,船身开始上下起伏。安娜坐在船中,把孙老水的木头放在膝盖上,对着海面看。木头正面是帕拉湾的轮廓和暗礁的缝,她用手指摸着刻痕,摸了一会儿,把木头收进布包里。
走了一天,风从东边来,推着船往南走。孙大把帆升满,船速快了些。中午歇了一回,孙小贵煮了一锅粥,配咸鱼。四个人蹲在船舱里吃,孙大吃了两碗,孙小贵吃了两碗,林念苏吃了一碗半,安娜吃了一碗。粥是热的,放了姜片,喝下去胃里暖。孙小贵煮粥的手艺是在南港学的,火候掌握得好,米粒煮得软,不烂。
下午,安娜坐在船尾,看着海面。海是深蓝的,天是浅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偶尔有海鸟从远处飞过来,翅膀扇得慢,落在船桅上歇一会儿,又飞走了。孙大说,这种鸟叫“南客”,飞得远,飞得久,能飞到帕拉湾。看见它们,说明离陆地不远了。安娜把这点记在册子上——南客鸟。飞远。近陆地。
孙小贵蹲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篾,在编一只小鱼篓。他的手比前几天快了,篾条在指间穿来穿去,不到半个时辰就编好了底。孙大看了一眼,说:“底编得密,但口收得太紧。鱼篓口要松一点,好倒鱼。”孙小贵点头,把口拆了两圈,重新编。编完了,举起来给孙大看。孙大点头,没再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孙大把船泊在一个小岛后面。岛不大,礁石露在水面上,长着几棵矮树。孙大说,这个岛是暗礁缝出来之后第一个歇脚点,孙老水年轻的时候也在这里歇过。船靠了岸,四个人下了船,在礁石上生了一堆火。孙小贵煮了第二锅粥,配咸鱼和干饼。火光照着四个人的脸,忽明忽暗的。
安娜坐在火堆旁边,把册子摊开,在帕拉湾那页添了几笔——出海第一天。顺风。小岛歇脚。南客鸟。她合上册子,走到礁石边上。海面很静,星星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林念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海面,谁也没说话。风从南边来,带着咸味和凉意。她靠过来,肩膀挨着他的手臂。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是凉的,刚从海里洗过手,沾了水。他攥着,没松。
“你母亲走到三门就停了。”她说。
“嗯。”
“你走到旧港。旧港往南是南港。南港往南是帕拉湾。”
“嗯。”
“帕拉湾往南,孙老水没走完。那几道断线留着,等以后补。”
“嗯。”
她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礁石上,看着海面。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水面上,白晃晃的。孙大和孙小贵在火堆旁边躺下了,呼吸声沉。风从南边来,推着浪,一下一下地打在礁石上。
林念苏松开手,走到火堆旁边,添了两根柴。火旺了些,照亮了礁石上的纹路。他走回来,站在安娜旁边。她转过身,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颧骨上的皮脱了,露出粉色的新肉。眼睛是亮的。
“明天走一天,后天能到帕拉湾?”她问。
“孙大说顺风五天。今天是第一天。还有四天。”
“四天。”
“嗯。”
她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系上了。扣子松了。她的手指在他锁骨下方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他伸手,把她的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指是温的。他攥着,没松。两个人站在礁石上,看着南面的方向。海面很平,天边干干净净的。帕拉湾在更南的地方,看不见。但孙老水走过,汉人的船探过,西洋人的船去过。那些地方存在,只是还没走到。图上有他们的位置,有走法,有天数。还有四天。
夜深了,两个人回到船上。船舱不大,铺了两张草席。孙大和孙小贵睡在船头,林念苏和安娜睡在船尾。草席是孙大准备的,干净,厚实。安娜把布包当枕头,躺在草席上,看着船舱顶。桅杆的影子投在船板上,随着船身轻轻晃。林念苏躺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
“睡吧。”她说。
他闭上眼。船身轻轻晃着,桨声从外面传进来,是孙大在守夜,划着船慢慢走。海风从船舱口灌进来,带着咸味和一点凉意。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黑暗中,她的手搁在草席上,离他的手很近。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回握了一下,很轻,但有力。
安娜闭上眼,却睡不着。她听着外面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桨声轻,孙大划得慢,大概是怕吵醒他们。她想起陈老二说的话,孙老水的兄弟孙老岩,死在帕拉湾南面的礁上。她想起孙老礁递布袋时说的那句话——“给帕拉湾的土人看”。孙老礁不知道他叔的事。孙大也不知道。只有陈老二知道,孙老水知道,现在她和林念苏也知道。这件事压在她心里,沉沉的。她翻了个身,面朝船舱壁。林念苏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指温温的。她攥了攥,没松。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孙小贵已经在煮粥了。粥香从船舱口飘进来,混着海风的咸味。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船头。太阳刚从海平线上露出来,红彤彤的,照在水面上,金红色的光铺了半片海。孙大站在船尾操舵,看见她出来,点了一下头。孙小贵递过来一碗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粥是热的,放了姜片,喝下去胃里暖。
“今天顺风,能多走半天。”孙大说。
“到帕拉湾还有四天?”
“三天半。如果风不变,三天半能到。”
安娜点头,把粥喝完。她把碗还给孙小贵,走到船中,把布包打开,检查了一遍。册子、炭条、布条卷、短刀、干粮、水壶。孙老水的木头放在最底下。盐、铁钉、素绸在侧袋里。东礁盘的六颗大珠用麻布包着,放在最上面。她检查完了,把布包重新扎好,放在膝盖上。
林念苏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两只碗。他递给她一碗水,自己端着一碗。两个人站在船头,看着海面。太阳升到桅杆顶上了,海面从金红变成深蓝。南客鸟又飞来了,落在桅杆上,歇了一会儿,往南飞走了。
“还有三天半。”她说。
“嗯。”
“帕拉湾的淡水溪,孙老水说水是甜的。椰林有几百棵,比南港的密。”
“嗯。”
“帕拉湾的土人,上岛要先洗手。洗了手,喝了溪水,才算客人。”
“嗯。陈老二说了。”
她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系上了。扣子松了。她的手指在他锁骨下方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是温的。他攥着,没松。两个人站在船头,看着南面的方向。海面很平,天边干干净净的。帕拉湾在更南的地方,看不见。但孙老水走过,汉人的船探过,西洋人的船去过。那些地方存在,只是还没走到。图上有他们的位置,有走法,有天数。还有三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