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骨粉与尘埃缓缓落定。
十四名绝顶战将收束兵刃,呈扇形散开,将那堆白骨废墟死死围在中央。每个人身上都升腾着冰冷刺骨的杀意,兵器之上还有未滴落的鲜血。
随着阵眼被破,外围那遮天蔽日的黑雾彻底消散。二十多万大军此刻皆是停止了原本的佯攻,目瞪口呆地望着大阵中央这不可思议的阵前倒戈。那些原本被当做阵法薪柴的黄巾信徒,更是面露茫然与恐惧,看着他们奉若神明的地公将军被人如死狗般击飞。
废墟之中,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剧烈咳嗽声。
哗啦。
碎骨被推开,张宝披头散发地爬了出来。他原本那身诡异威严的玄色道袍,此刻已被鲜血浸透,化作一条条碎布凄惨地挂在身上。他用仅存还能发力的右手死死抠住冻土,指甲崩裂流血也浑然不觉,艰难地撑起破败的身躯。左肩的贯穿伤血流如注,后背的伤口向外翻卷着惨白的嫩肉,整个人狼狈、凄厉到了极点。
“为什么……”
张宝艰难地抬起那张沾满泥水与黑血的老脸,双眼死死盯着乌桓阵营。喉咙里发出犹如野兽濒死前那般嘶哑、怨毒的低吼:“尔等胡狗……本公许以幽州万里沃野为酬,与你们结盟!只要阵法大成,这大汉江山便是你我两家的囊中之物!你们……为何背信弃义?!”
乌延修倒提着滴血的寒铁剑,缓缓上前一步。他用手中那柄沾着血污的骨扇轻轻扇了扇面前浓烈的血腥气,狭长的眼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张宝老贼,莫要把这天底下的人,都当成任你摆布的蠢物。”
乌延修冷笑一声,声音在真气的裹挟下,清晰地传遍四野:“你故意拖延战机,引两边大军在这荒原上绞杀,无非是想将我乌桓儿郎的命,充作你这黄天大阵运转的底料!你以空头许诺为饵,实则行那抽筋拔骨的绝户勾当,用盟友的血肉填你自己的沟壑。这等拿活人当死当的拙劣买卖,真当本帅看不穿?想让本帅陪你这疯子一起填命,简直荒谬至极!”
听闻乌延修这番当众揭露老底的诛心之言,张宝那双疯狂的眼珠猛地一缩,满脸的不可置信。随后,他的目光僵硬地转向了前方那一袭白袍。
赵云跨坐马背,身姿挺拔如松。手中亮银枪斜指地面,枪尖还在滴答滴答地淌着张宝的鲜血。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妄图改天换地的太平道巨头,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只有犹如万载寒冰般的凛冽杀意。
“张宝,收起你那副虚伪嘴脸吧。”
赵云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直击灵魂、不容辩驳的审判之意,“你背叛汉家正统,引塞外异族入关,此为不忠;你无视黎民死活,将那些对你顶礼膜拜、手无寸铁的流民百姓视为草芥牲畜,用他们的命去填你的修罗阵眼,此为不仁!”
赵云猛地抬起长枪,枪尖遥遥指向张宝的面门,一字一句地沉声喝道:“如你这等丧心病狂、连祖宗血脉与自家信徒都能当作筹码出卖的无义之徒,这天下有人会信你吗?!”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掷地有声。不仅汉军阵中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响应,就连乌桓铁骑那边,也有不少士卒向张宝投去了鄙夷与深深忌惮的目光。
“哈哈……哈哈哈哈!”
面对千夫所指、大势已去的绝境,张宝突然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那笑声犹如夜枭啼鸣,充满了绝望、癫狂,以及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冲天怨毒。
“好!好一个识破计谋!好一个道貌岸然的汉家将!”
张宝剧烈地摇晃着残破的身躯,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大地上绽放出血红的梅花。他那双充血猩红的眼珠死死扫过围拢过来的十四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万分的狞笑:“逼我……是你们逼我的!你们真以为今日斩了贫道,这场北疆乱局便能轻易收场?你们这群凡夫俗子,根本不懂真正的深渊!今日,这代郡荒原,就是你们所有人的葬身之处!”
话音刚落,张宝那颤抖的右手猛地探入怀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了一个乌黑发亮、刻满诡异符文的木匣。
匣子弹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腐朽味,混合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深处的古怪草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战场。匣子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暗红、表面布满黑色诡异纹路、仿佛有生命般搏动的丹药。
就在那枚丹药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一直稳坐马背、心境古井无波的赵云,瞳孔猛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浑身汗毛倒竖!
那股令人作呕的血气,那黑色的诡异纹路,他此生绝不会认错!
昔日他为报师门血仇,清理门户,一枪挑落同门师兄张绣。那素来与张绣形影不离、宛如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般的谋士贾诩,便曾给过张绣这样一枚丹药!张绣临死前吞下此物,强行拔高境界的癫狂姿态,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这股令人绝望的气味,简直如出一辙!
这根本不是什么太平道的符水仙丹,这是西凉张家秘传的禁忌之物——‘燃血秘丹’!
“贾文和……”
赵云猛地握紧了枪杆,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一刻,所有散落的线索,所有看似不合理的兵力调动,在他脑海中轰然串联成线。他终于明白,这场涉及二十五万大军的北疆决战,张宝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执棋者。
异术证道,文臣谋士。他们拥有宏观规则级的恐怖能力!那个隐身于暗处、算无遗策的毒士贾诩,才是蛰伏在这庞大黄天大阵背后最致命的毒蛇!
贾诩把这枚能透支生命、强行破境的丹药交给张宝,根本不是为了帮黄巾军成就什么大业。贾诩是在布局,是在施展属于顶级谋士的降维打击!这毒士是在借刀杀人!
此丹的本质,便是以修武者未来的生机、气运乃至于灵魂为质押,强行向天道法则借来一瞬间的破境之力,犹如饮鸩止渴的绝命透支。贾诩是要借张宝这尊发狂的五境大阵鼎炉,在这代郡荒原上,将他赵云彻底碾成齑粉,为张绣报仇雪恨!
“阻止他!绝不能让他吞下去!”赵云厉声暴喝,声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焦急。身下照夜玉狮子瞬间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人马合一,向前暴冲而去。
然而,终究是晚了半步。
面对再次扑杀而来的十四名绝世强者,张宝眼中闪过一抹无比决绝的死志。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枚暗红色的丹药塞入血肉模糊的口中,仰起脖子,一口吞下!
“黄天已死……幽冥当立!”
咕咚。
丹药入腹的瞬间,张宝那原本已经微弱下去的气息,陡然停滞了一瞬。天地间所有的风声、厮杀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力量抽空。
紧接着,一股犹如火山爆发般狂暴、邪恶至极的暗红色气浪,从他的气海深处轰然炸开!
咔咔咔——!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爆鸣声,张宝身上那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无数条暗红色的肉芽。这些肉芽如毒蛇般相互纠缠、缝合。他那原本枯槁的身躯,在那股霸道无匹的药力催生下,竟如同吹气球般膨胀拔高。周身的真气更是从原本的暗黄色,彻底蜕变成了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漆黑!
轰!!!
一股比之前强大了数倍不止的恐怖法则威压,犹如实质般的黑色飓风,以张宝为中心横扫八方。
首当其冲的赵云被这股气浪生生震退了数丈,手中长枪嗡嗡作响;就连那真五境的蛮神拓跋屠,也被迫将斩马刀狠狠刺入地下,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堪堪稳住倒退的身形;至于关羽、张飞等四境将领,更是被这股无视军阵煞气的威压震得气血翻腾,面露骇然之色。
五境。
寻道中期!
在那枚诡异丹药的献祭下,张宝竟然强行越过了天道法则的层层桎梏,跨入了那个足以徒手撕裂虚空的境界。此时的他,仿佛与这方天地的某种阴暗规则彻底融为了一体,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周遭空间的扭曲与塌陷。
张宝缓缓抬起头,他那双原本充血的眼珠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两个燃烧着黑色冥火的空洞。他扭了扭发出爆鸣声的脖颈,一种绝对主宰的力量感,让他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桀桀怪笑。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那如临大敌的十四位战将,缓缓抬起那只已经变异化作乌黑利爪的右手。声音犹如从九幽地狱最深处吹出的寒风,响彻了整片被绝望笼罩的荒原:
“绝望么……蝼蚁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