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熄灭的城墙,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
赵云靠在女墙上,那杆镔铁长枪斜斜插在他身侧。他脸色惨白如纸,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强行催动杀招,丹田内的气旋已是干瘪黯淡,如今连半分真气都榨不出来。
“子龙,忍着点!”赵风双手撕下里衣,勒住赵云的伤口,眼眶通红。
就在此时,一阵丝竹佩环声,突兀地响在城头上。
真定县令被几名世家家主簇拥着,带着数十名顶盔贯甲的私兵,大摇大摆走上了城头。
“快!把那贼酋的脑袋割下来,用石灰腌好!”
县令指着那团被吴匡长戟轰碎的血肉残渣,对私兵吩咐。
“这可是本官死守城池的天大军功!速速派人送往州郡邀赏!”
周围浴血奋战活下来的老兵们闻言,尽皆面露悲愤,却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县令安排完抢功的事,才踱步走到赵家兄弟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云,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竟能阵斩黄巾渠帅?
“赵家大郎,你这幼弟命硬,竟能捡漏杀了那重伤的贼酋。”县令把玩着玉佩,用施舍般的语气说道。
“念你们兄弟守城辛劳,本官赏尔等粗粮十石,钱三百。带他回去养伤吧,以后莫要再来军营厮混了。”
赵云垂下眼眸,心中冷笑连连。两世为人的他,一眼看透了这群世家门阀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夜半,破败的赵家小院。
“砰!”赵风一拳砸在破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
“欺人太甚!明明是你拼死守住了城,他们抢了天大的军功不说,竟连一颗治疗内伤的丹药都不批!哥这就去县衙擂鼓,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你讨个说法!”
“哥,坐下。”
赵云坐在黑暗中,因为失血过多,声音带着几分虚弱。
“这真定县,是个死局。”赵云看着暴怒的兄长,一字一顿。
“高堂之上皆是朽木,咱若是留下,不过是给这群短视之辈做看家护院的恶犬。既然东家刻薄,我们抽身退局便是!”
“退局?”赵风愣住了,“这兵荒马乱的,咱能去哪?”
赵云伸手入怀,摸出了那块师尊童渊临终前留下的白马木牌,目光如炬。
“去幽州!北地苦寒,胡虏叩边。那里凭的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军功!只有在那等绝境里,才能淬炼出真正的武道心境!”
说到这儿,赵云眉头一皱,扯到左肩的伤口,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不是现在走。”赵云望着窗外飘起的雪花。
“我的伤没有丹药辅助,只靠丹田那点真气自行温养,至少需要几个月才能好转。眼看就是严冬,强行上路,我们兄弟俩只会被风雪耗死在半道。等!等到开春!”
……
大雪封城,寒冬漫长。
没有丹药的辅助,赵云真正体会到了底层武夫受重伤后的绝望。
那十石粗粮只够吊命,左肩的伤口反复溃裂,每一次运功都痛如万蚁噬骨。
但他硬是凭着一股狼性扛了过来。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冬天里,他兄弟二人靠粗粮维持着生机。赵云将体内初入三境的气旋一点点打磨凝实,彻底稳固了境界。
转眼,已是中平二年,公元185年的初春。
冰雪消融,枯木抽芽。赵云也迎来了他的十三岁。一冬的蛰伏,让他原本单薄的身形拔高了一截,左肩留下一道暗红色疤痕——这是乱世给他烙下的第一枚勋章。
清晨,薄雾笼罩着小院。
赵云站在院中,并没有急着收拾行囊。他缓缓抬手,抚过院墙边那长满青苔的石碾盘。师尊童渊故去后,他在这里不分日夜地练枪,在他心里,师尊就一直站在那儿盯着自己。
他又走到角落那根被自己捅烂的木桩前,手指摩挲着上面深深浅浅的枪痕。两世为人,这方逼仄破败的小院,承载了他的汗水与这世间仅存的温情。要说心里没有波澜,那是假的。
“老头子……”赵云望着西山断魂崖的方向,在心底轻声呢喃。
“我这就去你说的那片尸山血海里滚一滚了,这套《百鸟朝凤》,绝不会在我手里断了传承。”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不舍死死压进眼底。
院外,阿爹的坟冢旁,杂草已在春风中冒了头。
兄弟俩各自提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将坟头的枯草一点点割净。赵风从怀里掏出几张粗糙的黄纸,用火折子点燃,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
“阿爹,开春了。”赵风烧着纸,声音止不住发颤。
“儿子带子龙走了,这常山真定咱们待不下去了。您放心,子龙现在有出息了,是三境的高手了。只要我们不死,咱们赵家的根,迟早要在幽州扎成参天大树!”
十三岁的赵云没有说话。他撩起粗布衣摆,双膝跪在微湿的泥土上,郑重地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及泥土的那一刻,那些留在真定县的安逸、彷徨,还有最后一丝孩童的软弱,全数被他埋留在了这里。
起身时,赵云一把抄起那杆镔铁长枪。
“哥,走吧。”
城门初开,朔风虽寒,却已带上了几分早春的生机。
十三岁的少年背着简单的行囊,白马木牌紧贴着胸口。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住了十三年的故乡,迎着北方苍凉的天际,大步踏入了这群雄逐鹿的汉末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