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的惨叫起初尖锐凄厉，半炷香后，动静渐渐微弱，只剩几下粗喘，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奉天殿内血腥气未散。满朝文武依旧跪在金砖上，不少人双腿发麻打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远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抬手掸去大红斗牛服袖口的浮灰，转头看向龙椅上面沉似水的朱元璋。
“陛下，朝堂里的蛀虫既然已经剁了一条腿，江南那群养肥的猪，也该上案板了。”陆远声音平稳，在寂静的大殿内格外清晰。
朱元璋眼底闪过杀气，大手在御案上重重一拍，视线扫向殿外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毛骧当即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跨出殿门，调集缇骑快马南下，核查江南四大商帮藏匿的暗产。
此时，被褫夺兵部尚书之职的齐泰正由两名小吏搀扶，踉跄往殿外走去。他脚步虚浮，刚跨出门槛，听见陆远吐出“江南”二字，本就惨白的脸色又褪去几分血色。
他太清楚江南那帮人手里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账目，一旦被陆远连根拔起，必将牵连更多朝堂命官。齐泰咬牙停步，转身想开口为江南士绅求情，哪怕拖延些时日。可刚张开嘴，朱元璋那道夹杂着暴怒与审视的目光便劈了过来。
那眼神明明白白在警告他：再敢多说半个字，方孝廉就是前车之鉴。
齐泰浑身一颤，硬生生把怨毒咽回肚里，指甲抠进掌心掐出血印，由着小吏将他拖走。
打发了齐泰，陆远从袖中掏出一份封着火漆的密报，当着百官的面扬起。
“陛下，这是臣的发妻沈婉娇从苏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陆远挑开火漆，朗声念道。
“江南四大商帮因做空宝钞、囤积居奇导致资金链断裂，已按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契约，将其名下抵押产业悉数交由陆氏商行与沈家钱庄查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六部官员，继续报出那些数目：“计有苏州、杭州、松江等地祖宅四座，核心地段商铺七十二间，上等水田十万余亩。另有粮行十三处，大型码头六处，丝绸作坊十七处……”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资产名目，花白的胡须直抖。他掌管大明钱粮，自然清楚这笔财富意味着什么，忍不住对旁边的同僚压低嗓音感叹：“老天爷……这哪里是抄家，这比打下一座富得流油的城池还要肥啊！”
朱元璋眯眼听完，手指敲击着御案，发出哒哒的声响。他太了解这些江南豪绅的做派，明面上的产业固然丰厚，但真正用来保命的底牌绝对藏在暗处。
“陆远，这四大首富，你打算如何处置？”老朱身子前倾，语气里透着贪婪与杀机。
陆远将密报收回袖中，冲着龙椅拱手道：“陛下，他们现在可还没吐干净呢。这些商帮在江南盘根错节几十年，谁家没有几口藏金砖的枯井、砌银锭的夹墙？若是现在就派兵去拿人，他们咬死不说，咱们还得费时费力去挖。”
“那依你的意思？”
“先让他们跑。”陆远道，“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下意识就会去抓最值钱的救命稻草。只要给他们留一条看似能活命的缝隙，他们自己就会把藏在夹墙、地窖、祖坟里的金银细软全刨出来带在身边。等猪把肚子塞得滚圆，咱们再一刀宰了，岂不省事？”
朱元璋听罢，仰头大笑两声：“好！就依你！咱倒要看看，这帮硕鼠能带出多少真金白银！”
……
千里之外，江南苏州。
昔日繁华的玄妙观大街依旧人声鼎沸，但局势已翻天覆地。四大商帮的铺子门前冷冷清清，被沈家钱庄的伙计贴上了封条。
城西一处破败偏院里，赵、钱、孙、李这四位曾跺脚便能让江南商道震颤的巨头，此刻被软禁在此，惶惶不可终日。
门外虽无官兵把守，但街头巷尾穿着短褐、眼神锐利的汉子，明摆着是神机卫扮成的暗哨。
“完了……全完了！”钱老爷牙齿打颤，手里攥着一张刚传进来的纸条，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圈椅上，“京城传来的消息，方孝廉被皇上剥皮凌迟，齐泰齐大人被削了尚书之职。咱们在朝堂里的最后一点靠山，彻底塌了！”
赵老爷本在屋里来回踱步，听到这话双腿一软，险些栽倒。他扶住桌角，面如死灰。他们原本指望齐泰能在朝堂上参陆远一本，逼朝廷退让，谁想陆远手段狠辣，直接把兵部尚书拉下了马。
“留在江南只有死路一条！沈婉娇那个毒妇绝不会放过我们！”孙老爷急得直跳脚，眼眶通红。
钱老爷猛地站起身，咬牙切齿道：“变卖古董！把家里那些字画珍玩全出手！咱们连夜包船北上，去京城！陆远不是贪财吗？咱们带着家底去陆府门前跪着求他，只要能留住这条命，哪怕去塞外吃沙子也认了！”
夜幕降临。四家的心腹管事借着夜色掩护，溜回各自祖宅。赵家后院假山旁，几名心腹搬开青石板钻进密室。不多时，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被拖出，里头装满金砖、夜明珠以及厚厚一沓未记名的田契。
赵老爷换了身粗布衣裳，站在马车旁，看着心腹费力搬箱子，低声催斥：“手脚麻利点！若是引来锦衣卫，咱们全得掉脑袋！”
装完最后一箱，赵老爷回头望向住了几十年的巍峨祖宅。朱漆大门交叉贴着沈家钱庄的封条，在冷月下分外刺眼。他满眼肉痛与不甘，低声咒骂：“沈婉娇这娼妇，下手竟如此狠毒！我赵家几代人攒下的基业，就这么被她一口吞了！”
骂归骂，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提报复。神机卫火枪齐射、把暴徒打成碎肉的场景，至今还在他噩梦里盘旋。
几辆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趁着城门守卫换班的空隙，悄悄溜出苏州城，直奔运河码头。
不远处的屋脊上，夜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王虎按着腰间雁翎刀的刀柄，居高临下注视着那几辆吃重极深、车辙印碾得极深的马车，发出一声嗤笑。
旁边一名神机卫小旗凑上前，低声请示：“统领，要不要弟兄们下去把人扣住？那车里装的绝对是硬货。”
王虎摇了摇头，松开握刀的手：“扣什么扣？陆大人发了密令，专门给这帮老鼠留一条出城的路。你们几个换上短褐，租两条快船跟在后头，只要他们不往海外跑，就一路护送他们去京城。”
“护送？”小旗愣了一下。
“废话！”王虎一巴掌拍在小旗后脑勺上，笑骂道，“他们带得越多，陆大人收得越干净。这叫送货上门，懂不懂？去，盯紧了，少一块金砖拿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