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苏州府。
连日来的大雪将这座繁华的江南水乡裹上一层银装，但刺骨的寒风却吹不散商圈内犹如滚水般沸腾的狂热。
沈婉娇精心炮制的假消息，犹如一场烈性瘟疫，顺着沈家遍布江南的暗线，在各大茶楼、青楼、黑市乃至当铺中迅速蔓延。
“听说了吗？朝廷为了北疆的战事和流民赈灾，国库已经彻底空了！”
“可不是嘛！我那在应天府当差的远房表舅传回密信，说陛下已经下达了密旨，准备以高出市价三成的天价，在江南大肆强征收购粮食和各类物资！”
“高出市价三成？老天爷，这要是手里囤着货，转手卖给朝廷，岂不是要赚翻天！”
这些半真半假、极具煽动性的流言，准确无误地钻进了四大商帮安插在市井的眼线耳中。一匹匹快马踩碎了长街的积雪，将这份足以令任何商人陷入疯狂的情报，加急送回了赵、钱、孙、李四大家族的深宅大院。
赵家祖宅，暖阁内。
地龙烧得滚烫，赵老爷穿着一身名贵的蜀锦长袍，手里捏着那张刚刚送到的密报。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字迹，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高出市价三成……朝廷这是被逼上绝路了啊！”赵老爷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紫檀木大案上，眼中爆发出极度贪婪与狂热的光芒。
在他看来，朝廷的财政体系已经在他们这段时间的疯狂做空下彻底崩溃。大明宝钞沦为废纸，国库没有现银兜底，面对即将到来的天灾人祸，皇帝除了捏着鼻子认下这天价，根本别无他法。
这哪里是收粮，这分明是一座金光闪闪的通天金山，正张开双臂向他们招手！
“来人！把大管家给我叫来！”赵老爷厉声大喝。
不多时，大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老爷，您有何吩咐？”
“传我的死命令！把家族里所有能调动的现银全给我拉出来！”赵老爷双目赤红，宛若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告诉下面的人，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加大扫货力度！市面上的糙米、精面、布匹、桐油，哪怕是一根缝衣的纱线，也全给我买断！一星半点都不许留给别人！”
同样的一幕，在钱、孙、李三家的大宅中同步上演。
四大商帮的首脑们被这虚无缥缈的天价利润彻底蒙蔽了心智。他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张开血盆大口，企图将江南这块本就被榨干的骨头连髓吞下。
几大家族的管事和家丁们推着一辆辆装满银锭的独轮车，如蝗虫过境般冲入各大集市。他们粗暴地踹开商铺的大门，将一箱箱白银砸在柜台上，强行拉走所有能看到的物资。
这种近乎丧失理智的疯狂收购，直接导致了一个致命的后果。
短短三天之内，四大商帮原本堆积如山的地下金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那些曾经装满银冬瓜的铁皮大箱，如今空空如也，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老爷，不能再买了！”赵家账房先生跪在地上，哭丧着脸哀求，“咱们账面上的现银已经全部耗尽，连下个月伙计们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了。资金链已经断了啊！”
“滚出去！你懂个屁！”赵老爷一脚将账房先生踹翻，“这叫黎明前的黑暗！只要熬过这几天，等朝廷的收购文书一到，咱们投进去的银子，全都能翻着倍地赚回来！”
夜幕降临，秦淮河上寒风呼啸。
一艘装饰极度奢靡的巨大画舫，静静地荡漾在冰冷的河水中央。画舫内灯火通明，红木火盆里燃烧着昂贵的兽金炭，散发着阵阵暖意与幽香。
赵、钱、孙、李四大首富秘密碰头，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前。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几名衣着暴露的江南名妓正在一旁抚琴斟酒。
“诸位老哥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赵老爷端起一杯三十年陈酿的女儿红，一饮而尽，“市面上的货，咱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但朝廷那边的胃口大得很，咱们手里没现银，若是让别家抢了这笔天价买卖，岂不是抱憾终身？”
钱老爷冷哼一声，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赵兄所言极是。咱们四家现在都是外强中干，库房里连一万两现银都凑不出来。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筹集一笔巨款，把最后那点散货全扫干净！”
“说得轻巧，去哪弄钱？”孙老爷皱起眉头，“如今江南地界，谁家还有余钱借给咱们？”
李老爷眼珠一转，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诸位莫慌，我听说最近南边来了几个海外豪客，手里捏着大把的现银，正愁没地方放贷赚利息呢。咱们大可找他们周转一二。”
众人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赵老爷抚掌大笑，借着酒劲，脸上满是得意与猖狂：“好！等咱们拿下了这笔通天大买卖，我看那应天府的陆远还怎么狂！”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指着北方，肆意嘲讽：“那陆远不过是个拿手术刀的太医，靠着给皇家治病讨了点赏赐，就真把自己当成财神爷了？他懂什么是商道？懂什么是金融水深？这次，老夫定要让他那陆氏商行赔得连底裤都不剩！”
“哈哈哈哈！赵兄说得对！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也敢跟咱们四大商帮斗法？简直是螳臂当车！”
画舫内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这些江南首富们举着酒杯，沉浸在即将暴富的幻梦中，完全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悄然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就在画舫正下方，冰冷刺骨的秦淮河水中。
一道黑影宛若游鱼般紧紧贴在船底的木板上。这是沈婉娇派出的探子。
江水冻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死死咬着一根探出水面的中空芦苇管，保持着平稳的呼吸。画舫内四大首富商讨筹集资金的对策、以及那些狂妄的嘲笑声，顺着木板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暗探在心中将这些情报一字不落地默记下来。待画舫内的笑声渐渐平息，他像泥鳅一般悄无声息地松开手，潜入深不见底的河水中，连夜朝着沈家在苏州的据点游去。
一张足以吞噬整个江南士绅集团的血盆大口，已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