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双手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土豆,粗糙的手指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这玩意儿个头硕大,表皮沾着干燥的盐碱地泥土,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实心石头。老朱活了大半辈子,打过天下种过地,从放牛娃一路杀到开国皇帝,天下什么农作物没见过?可唯独没见过这种深埋泥底、长相古怪的果实。
他双手紧紧扣住土豆两端,手背青筋暴起,骤然发力将其掰开。
“咔嚓”一声脆响。
土豆一分为二,露出淡黄色的粉糯果肉。老朱迫不及待将其凑到鼻尖,如嗅探猎物的猛兽般用力吸了吸鼻子。一股淡淡的生涩清香扑鼻而来,全无毒草的腥臭,反而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草木气息。
周围的蓝玉和徐达瞪大眼睛,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这……这泥巴底下竟然真能长出东西来?”蓝玉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的不可思议。
而在文官队列中,正二品左都御史齐泰则是满脸见鬼的表情,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声。他仗着言官之首的身份与常理判断,紧盯着那块土豆,在心里嘶吼:“障眼法!这绝对是陆远提前埋进去的障眼法!”
“陆远!”
老朱豁然抬头,布满红血丝的虎目直勾勾盯着陆远。他嗓音嘶哑,透着难以置信的狂热与期盼,连声音都在发飘:“这……这长在泥地底下的东西,当真能当饭吃?”
面对大明开国皇帝那足以吞人的目光,陆远面色从容。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笃定地点了点头。
“陛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能不能当饭吃,您亲自尝尝就知道了。”
陆远转过头,对着一直候在田埂边上的管家老李大喝一声:“老李!架锅!生火!”
“哎!老奴遵命!”
老李早就准备好了。他手脚麻利地在田埂边架起大铁锅,几个锦衣卫力士立刻提着木桶冲过去,把清水哗啦啦地倒进锅里。
干柴迅速点燃,熊熊大火舔舐着锅底,发出“劈里啪啦”的爆响。
陆远亲自动手,将老朱挖出来的那十几个土豆扔进水盆里,粗暴地搓洗掉表面泥土,一股脑全扔进滚烫的沸水中,盖上厚重的木锅盖大火熬煮。
热气从大铁锅里冒出,齐泰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跨出,指着陆远叫嚷:“陛下!这等形似顽石的泥团岂能入口?万一有毒,伤了龙体,陆远万死难辞其咎!这分明是他走投无路,想要毒害陛下啊!”
陆远连正眼都没看齐泰,只是盯着铁锅,嗤笑一声:“齐大人若是不信,等会儿煮熟了,你大可不必吃。不过我猜,齐大人就算饿死,也不会吃我陆远种出来的东西吧?”
“你放肆!”齐泰被当众顶撞,气得老脸铁青,大袖一挥冷哼道。
“本官堂堂正二品都御史,岂会吃这等猪狗不如的泥团!本官倒要看看,你能煮出个什么毒物来!”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随着铁锅里的水不断翻滚,一股浓郁的淀粉香气,顺着木锅盖缝隙,在整片荒地上空飘散开来。
这股香味十分特殊,没有肉类的油腻,却带着一种能直接唤醒人最原始饥饿感的粮香!
外围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流民,闻到这股香味,人群像疯了一样骚动起来。无数双干瘪的手紧攥木栅栏,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铁锅,不住地吞咽口水。
“好香啊……”蓝玉咽了一口响亮的唾沫,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连刚才还信誓旦旦说不吃的齐泰,此刻这股直击灵魂的粮香钻入鼻腔,喉结也不争气地滚了两下,双眼紧盯铁锅,眼底满是震惊。
陆远走上前,一把掀开锅盖。
白色水汽升腾而起,锅里的土豆已彻底煮熟,有些撑破了表皮,露出粉糯的淡黄色果肉。
陆远用一根竹筷轻松扎透一个最大的土豆捞出。他无视滚烫的温度,双手利落地剥去薄皮,直接递到朱元璋面前。
“陛下,请用。”
老朱那双粗糙的大手豁然伸出,一把将那颗滚烫的土豆抢了过来。
刚出锅的土豆烫得惊人,老朱被烫得直吸凉气,双手不停地来回倒腾。但他根本顾不上烫手,连吹都来不及吹,直接张开大口,对着土豆狠狠咬了下去!
“呼——嘶——”
老朱一边吐着热气,一边大口咀嚼。
软糯饱腹的绝佳口感填满口腔!没有任何粗糙的纤维,不需要费力咀嚼,没有糠咽菜那种拉割嗓子的痛苦,那股淀粉甜味在舌尖上跳动,顺着喉咙一路滚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种踏实的饱腹感。
对于一个从饿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皇帝来说,这种味道,简直比天底下任何山珍海味都更有吸引力!
“好吃!实在管饱!这特娘的绝对是活命的神仙粮!全部都给咱尝尝啥味!”
一群各级官员和武勋纷纷把锅围住,也不讲究什么礼仪,每人伸手从锅里捞一个土豆开始吃起来,蓝玉等人连皮都不剥,直接开咬。
老朱三口两口将那个半斤重的土豆生生咽了下去,连嘴角的残渣都不放过,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他豁然站直身躯,一双虎目圆睁,激动得仰天大吼。
这一嗓子宛如闷雷,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老朱豁然转身,犹如一头陷入狂暴的雄狮,手指粗暴地指向早就吓傻的户部尚书赵勉。
“赵勉!给咱滚过来!”
老朱厉声咆哮,唾沫星子喷了赵勉一脸,压迫感十足:“带上你户部的人!给咱量地!当场过秤!咱要亲眼看看,这一亩地到底能产多少粮!少一两,咱砍了你的脑袋!”
“微臣遵旨!微臣这就去!”
赵勉吓得连滚带爬地冲出人群,嗓子都喊破了音:“户部的人呢!都死了吗!拿卷尺!拿秤杆!快!”
几十个户部官员如梦初醒,连头上的乌纱帽都顾不上扶,一个个疯了一样冲向马车,扛起巨大的木制秤杆和卷尺,连滚带爬冲进地里。
“锦衣卫!全给咱下地挖!”毛骧一把抽出腰间绣春刀,声如洪钟地大吼。
几百名锦衣卫力士直接把绣春刀扔在田埂上,抢过护院手里的铁锹,犹如饿狼般扑进盐碱地。
“就算能吃,这一亩地能结出几个?底下肯定全是空的!”齐泰还在死鸭子嘴硬,双眼赤红地盯着泥地,根本不愿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然而下一刻,现实便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吭哧!咔嚓!”
铁锹翻动泥土的声音响成一片。随着一锹锹泥土被翻开,一长串一长串硕大的土豆被连根拔起。那些黄褐色的果实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里有一窝!足足八个!”
“我这里也有!全是大个的!”
锦衣卫力士们奋力挥舞铁锹,汗水湿透了飞鱼服。户部官员们根本顾不上体面,直接撩起官服下摆,把挖出来的土豆一兜一兜往田埂上运。
一筐接一筐的土豆被倒在空地上。短短半个时辰,仅仅挖了一亩半的面积,那些带着泥土芬芳的土豆,竟然在田埂上堆成了一座壮观的小山!
“过秤!快给咱过秤!”老朱双眼通红地咆哮。
四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力士扛起那根粗壮的秤杆,用粗麻绳将装满土豆的巨大竹筐吊了起来。
负责看秤的户部官员双手紧扒秤杆,眼睛直盯着那不断往外推的秤砣。
秤砣越推越远,越推越远。
那官员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浑身抖得犹如筛糠。
“多少!到底多少!”齐泰在旁边歇斯底里地尖叫,双腿已经开始发软。
那名官员豁然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生怕自己算错了,又打着算盘重新算了一遍,才哆哆嗦嗦的喊道:“按......按目前挖出的估算......”
“一亩……产粮大约两千八百斤!”
“轰——!”
这个骇人的数字,重重砸在所有人头顶!
全场鸦雀无声!
大明江南最肥沃的水田,风调雨顺的年景,老农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伺候一整年,亩产也不过三百斤撑死了!而眼前这片地是什么地方?这是连狗都不拉屎、连最贱的杂草都活不下去的京郊盐碱地!
陆远仅仅用了半个月的时间,竟然在这里种出了这等神物!
远处负责挖土豆的官员也跌跌撞撞跑过来:“陛下!刚才挖的这一亩半地,竟然产出了四千多斤的粮食啊!”
四千多斤!
这五个字,彻底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天降祥瑞!天佑大明啊!”
户部尚书赵勉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他激动得嚎啕大哭,直接双膝一软跪在满是泥巴的地垄上。他根本顾不上什么尚书的体面,对着那座堆积如山的土豆,对着朱元璋,用力磕头,额头砸在泥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泥水糊满了整张脸。
“大明有救了!北方的灾民有救了!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赵勉的哭喊声犹如一个引信,引爆了全场!
“扑通!扑通!”
满朝文武,不管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国公,还是那些自命清高的言官,此刻全都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外围那几十万饿得只剩一口气的流民,听到“四千多斤粮食”的嘶吼,看着那座土豆山,不知是谁带头,黑压压的人群成片成片地跪伏在滚烫的官道上。
极度的震撼、狂喜、死里逃生的庆幸,交织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声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明万岁!”
几十万人的齐声咆哮,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洪流。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