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赵知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听见开门声音,站了起来准备去接宋玉珍手里的东西。
看见宋怀远跟在宋玉珍后面进来,手里还拎着菜篮子,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她的眼睛在宋怀远和宋玉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脸上那表情,有三分意外,三分疑惑,还有四分是没来得及藏好的惊吓。
“给妈的东西你忘带了。”宋怀远看了她一眼,把菜篮子搁进厨房。
赵知就这么瞪着双眼看着他,动作自然得跟进了自己家似的。
宋玉珍这才反应过来,怀远手里的袋子是给她。
“知知,怀远,你们这是干什么?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以后不允许了。”
“妈,没什么,就几样点心和两盒花旗参。”宋怀远把纸袋搁在桌上,“我妈走之前就准备好了,说这个喝了对身体好。回头您试试,下次我去香港再多买一些。”
“你这孩子。”宋玉珍嘴上嗔怪着,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手上却已经把纸袋接过去了。
不是礼品多贵重,是不能驳了孩子们的心意。
赵知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翻白眼。
这人什么时候买的点心?她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在外面跑步呢。
不用想也知道——他根本就是先去了百货商店,买了东西,才开车过来的。
什么“给妈的东西忘带了”,从头到尾都是瞎编的。
“下次来别带这些了。”宋玉珍把纸袋搁好,“家里什么都不缺,你们小两口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三胞胎现在也上托儿所了,我基本上都闲着。你们呀,早点给我再添个外孙就行。”
“妈,我们正在努力。”宋怀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微笑,偏头看了赵知一眼,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什么宝贝。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那就好,那就好。知知呀,给怀远倒杯水。”宋玉珍笑得更开了,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厨房做饭去,一会就能吃上。”
赵知手里正端着杯子喝水,差点一口呛出来。
她偏过头瞪着宋怀远,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这人怎么能在她妈面前这么说话?
什么叫“正在努力”?
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各过各的”,谁跟他努力了?
这人真是撒起谎来,一点都不带眨眼的。
宋怀远已经收回目光了,脸上那点戏谑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规规矩矩的笑。
赵知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心里那个气呀,都想把宋怀远的祖宗叫出来骂几遍。但母亲还在屋里,她忍了。
等宋玉珍进了厨房,赵知把水杯往宋怀远面前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她压低声音,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宋怀远,你要不要脸?”
宋怀远端着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偏过头,冲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妈在里面呢。”
赵知深吸一口气,“哼”了一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不就是演戏吗?谁还不会。
她脸上重新挂上笑,跟着进了厨房:“妈,我来帮你。”
午饭端上桌。
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豆腐汤,宋玉珍还炒了一盘鸡蛋。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宋玉珍坐在中间,赵知坐在她左边,宋怀远坐在她右边。
宋玉珍先给宋怀远夹了一块排骨:“尝尝,知知最爱吃我做的红烧排骨。”
宋怀远说了声谢谢,筷子刚碰到排骨——
碗里突然多了一双筷子,那块排骨转眼就落进了赵知的碗里。
宋玉珍的筷子停在半空,瞪了她一眼:“知知,你这是做什么?”
“妈,”赵知说,“怀远最近有点上火,口腔都长了好几个泡,上厕所也要坐半天。这排骨放得大料有点多,吃了更上火。”
赵知说着,一边夹起一筷子青菜,搁进宋怀远碗里,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怀远,多吃点青菜。”
宋玉珍在旁边看了,嘴角弯了弯:“哎,你早说嘛,那我今天就不红烧,改成炖排骨了。”
宋怀远看了一眼碗里那筷子青菜。绿油油的,还带着一点炒菜的油光。
他这辈子最讨厌吃青菜。
这事赵知肯定知道。
他吃排骨,吃鱼,吃肉,唯独青菜碰得少。
每次王婶做好了饭菜,都会来提醒他两句,要吃点青菜,他都是随便夹两筷子应付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赵知一眼。
赵知正低头喝汤,汤碗挡着半张脸,只露出耳朵尖和睫毛。
安安静静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宋怀远把那筷子青菜夹起来,塞进嘴里。
嚼得很快,两口就咽了,咽完端起汤碗灌了一口。
“妈炒的青菜就是好吃,”他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多吃点青菜对身体好。我走的时候,王婶说今天晚上炖汤给知知喝。”
赵知抬头看他:“什么汤?”
“老母鸡炖的,加了当归和黄芪。”宋怀远说,头偏向宋玉珍,“妈,王婶说知知身体弱,得补补。现在补好了,以后好生养。”
赵知刚喝进去的那口汤差点呛出来。
她偏过头瞪着他,脸一路红到脖子根。
宋怀远余光瞥了她一眼,面不改色地又夹了一块青菜,搁进自己碗里,动作不急不躁,像是饭桌上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赵知瞪着他,那眼神要是能杀人,宋怀远大概已经死了好几回了。
可宋怀远眼皮都没抬,又夹了第三筷子——哼,小小青菜,不值一提。
比野外生存训练时吃虫子、啃树皮强多了。
赵知在桌子底下攥紧了筷子,指节都泛了白。
“王婶说得对。”宋玉珍在旁边接了一句,给赵知又夹了块排骨,“身体是要养好。你从小身子就弱,一到换季就咳嗽。怀远,你给王婶说一下辛苦她了,请她帮忙多照顾着点知知。”
“嗯,妈您放心吧。”宋怀远应了一声,“王婶想抱我们家的下一代,那心思跟我妈一样急。”
赵知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搁在桌上。
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踢了一下宋怀远的小腿,想让他闭嘴。
宋怀远忽然叫了一声:“哎哟。”
声音落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晰。
他弯下腰,手捂着大腿,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着,像是真被踢狠了似的。
那表情拿捏得刚刚好——疼得不过分,又让人一眼就看得出他在竭力忍着。
宋玉珍急忙放下筷子,偏头看他:“怎么了?”
“妈,没事没事。”宋怀远摆了摆手,可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有事”。
他假装缓了缓,看了赵知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告状的意味,还带着一点只有赵知看得懂的、懒洋洋的挑衅。
“就是……”他顿了顿,“知知刚才,不小心碰了我一下。”
“碰了一下?”宋玉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赵知,“知知,你踢怀远了?”
赵知的脸腾地烧起来:“我……我没——”
“妈,不怪她。”宋怀远接过话,语气大度得很,“她可能是不小心的。就是正好踢在我腿上了,那地方之前在香港受过伤,前几天跑步的时候还别了一下,就是还有点疼,一般我都能忍住的。刚才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没忍住。”
他说着,还伸手像模像样地揉了揉大腿,嘴里时不时地配合发出“嘶”的声音。
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恰到好处的隐忍。
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着,像是真被踢得不轻,又像是忍着不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