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烨把脏纸巾随手扔进墙角的铁皮垃圾桶。
“咚”的一声闷响。
他拍了拍手心沾着的黑灰。
没理会天幕上朱棣疯狂滚动的弹幕。
地下室里那股刺鼻的硫磺酸臭味还没散尽,熏得人眼睛发酸。
苏烨走到操作台旁,摸出塑料遥控器。
大拇指在红色开关上重重按下。
“滴。”
头顶的投影仪风扇开始呼呼转动。
一道冷白色的光柱穿透地下室的浮尘,打在斑驳的白墙上。
苏烨扯过一张折叠铁椅,反跨着坐下。
下巴垫在椅背的金属管上。
“火铳?”
苏烨嗤笑一声。
他敲了敲铁椅的靠背。
“打一枪塞半天火药,碰上个阴雨天连火绳都点不着。那叫烧火棍。”
“给你们看点进阶版的战法。”
苏烨按下播放键。
“这叫线列步兵。我们这儿俗称,排队枪毙。”
幕布上的画面亮起。
是一片宽阔的欧洲平原。青草绿得有些发假。
一排排穿着猩红色军服的士兵,头戴高高的黑色熊皮帽,出现在屏幕右侧。
他们胸前交叉着白色的武装带。
每人手里端着一把带刺刀的长长火枪。
没有震天的战鼓。
没有声嘶力竭的冲锋呐喊。
只有一个小鼓手走在方阵侧面,机械地敲着胸前的小木鼓。
“咚、咚、咚。”
单调的鼓点在平原上回荡。
红衣方阵像一堵移动的红墙。
踩着鼓点,一步一步往前推。
黑色皮靴踏在草地上,整齐划一。
扶苏半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
他皱起眉头。
“苏先生,两军对垒,为何不奔袭冲杀?”
扶苏指着幕布。
“走得如此迟缓,若是遇到轻骑包抄,岂不成了活靶子?”
李承乾也冷哼了一声。
他拖着那条残腿,靠在铁皮柜上。
“宛如木偶行尸。孤若是大唐主将,只需派三千玄甲军从侧翼一个冲锋,便能将这方阵踏成肉泥。”
大唐的军阵讲究奇正相辅。
这种呆板的走法,在他看来简直是找死。
苏烨没反驳。
他手里把玩着遥控器,大拇指在边缘摩挲。
“看下去。”
视频里,两军的距离越来越近。
六十步。
五十步。
对面的蓝衣方阵已经能看清士兵脸上的雀斑。
“举枪!”
带队的军官猛地挥下指挥刀。
第一排的红衣士兵齐刷刷举起沉重的滑膛枪。
黑洞洞的枪口平齐。
“放!”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爆豆般炸响,连成一声撕裂耳膜的巨震。
枪口喷出橘红色的火舌。
浓白的硝烟瞬间喷涌而出,像一面白色的墙,遮住了半个屏幕。
对面蓝衣方阵里,血雾爆开。
前排的士兵像被无形的巨镰扫过。
身体猛地后仰,直挺挺地砸在草地上。
红色的血在蓝布军服上迅速洇开。
没有惨叫,只有肉体倒地的闷响。
蓝衣方阵前排瞬间空出了一大块。
但那些剩下的士兵,没有一个人回头。
后排的人跨过脚下还在抽搐的战友尸体。
面无表情地走上前,补上缺口。
红衣方阵这边。
第一排射击完毕,齐步后退。
他们从腰间摸出纸包弹,咬破,倒火药,用通条死命往枪管里捅。
第二排士兵顺势跨步上前。
枪托抵肩。
“放!”
“砰砰砰——!”
又是一轮无情的金属风暴。
扶苏的手指死死扣住膝盖的校服布料。
指节顶出苍白的骨色。
他看懂了。
大秦的军阵也是纪律森严,弩阵连射天下无敌。
但弩箭射不穿重甲。
而这喷火的铁管,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个海碗大的血窟窿。
李承乾的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靠着铁皮柜,呼吸变得粗重。
没有个人武勇。
不需要你力拔山兮,也不需要你剑术通神。
在这个方阵里,你就是一个开火的零件。
这种绝对的冷酷,把大唐武将崇尚的单骑破阵,碾成了一个笑话。
苏烨看着两人的反应,指着幕布。
“火枪刚出来的时候,枪管没有膛线,子弹飞出去是乱飘的。”
“隔着五十步,瞄着你的头,可能打中你旁边人的脚。”
苏烨指着那片浓白的硝烟。
“所以,他们不能散开。”
“只能把人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用数量弥补精度。”
“大家一起开火,在面前打出一堵金属墙。”
苏烨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有些压抑。
“这叫纪律。”
“哪怕你身边的兄弟脑袋被打爆了,脑浆崩在你脸上。”
“你也得踩着他的尸体,按着鼓点往前走。”
“装药,举枪,杀人,或者被杀。”
大汉,漠北军营。
狂风卷着黄沙吹打在牛皮帐篷上。
卫青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木马扎。
他死死盯着天幕,双眼布满血丝。
身为大汉最高骑兵统帅,他的大脑在疯狂推演。
如果大汉的铁骑冲过去呢?
卫青手心冒汗。
战马受惊。
那震天的枪声和浓烟,大汉的军马根本受不住,直接就会尥蹶子把骑兵掀翻。
就算用布蒙上马眼。
五十步的冲锋距离。
足够对方打出三轮齐射。
大汉骑兵身上的皮甲和熟铁片,挡得住匈奴的骨簇,绝对挡不住那撕裂肉体的铅弹。
冲到阵前,三千铁骑恐怕连一半都剩不下。
而剩下的残兵,迎上的将是那密如树林的刺刀阵。
“冲不过去……”卫青咬着牙,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
大唐,太极殿。
李靖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方。
他闭上了眼。
刚才李承乾说的用玄甲军侧翼冲锋,他也在想。
但他发现,那方阵像个长满刺的刺猬。
无论从哪个方向冲,对方只要转个身,迎面就是一排枪管。
连续不断的轮射,根本没有给骑兵留出喘息的空隙。
李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大唐的无敌铁骑,在这种毫无感情的排队枪毙面前。
就是一堆移动的活靶子。
血肉之躯,终究撞不开金属的火网。
大明,奉天殿。
朱棣盯着天幕,眼底泛着狼一样的绿光。
大明的神机营,用的是沐英创出的三段击。
原理和这排队枪毙一模一样。
但他大明的火铳兵,做不到这种踩着鼓点、迎着炮火往前推的恐怖纪律。
火药威力也不行。
朱棣转身,一把揪住神机营统领的衣领。
“看清楚没!”
朱棣喷着粗气吼道。
“这才是火器阵!给朕练!练不出来,朕砍了你的脑袋!”
现代地下室。
苏烨把铁椅往后推了推,双腿伸直。
他端起旁边的纸杯,喝了一口凉水。
冰冷的水流压下了嗓子里的干涩。
“觉得这排枪阵无敌了?”
苏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弄。
“这是冷热兵器交替时候的过渡战法。火枪装填慢,还得装刺刀防骑兵。”
他放下纸杯。
右手握住鼠标,在进度条上用力拖拽了一下。
“真到了热兵器完全成熟的时候。”
苏烨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投影幕布上的画面猛地一暗。
鲜艳的红色军服消失了。
色彩被抽干,变成了粗糙压抑的黑白影像。
阴暗狭窄的战壕。
泥浆里泡着发黑的沙袋,还有半截烂掉的皮靴。
雨水砸在浑浊的泥坑里,泛起一圈圈水泡。
没有整齐的方阵了。
只有几个戴着扁平钢盔的士兵,像老鼠一样趴在泥泞里。
画面正中央。
一台黑乎乎的铁疙瘩,被架在战壕边缘的麻袋上。
它带着一个粗壮的圆筒水冷套筒,像一头趴在烂泥里的黑皮野猪。
铁疙瘩侧边,拖着一条长长的、挂满黄灿灿尖头子弹的帆布弹链。
苏烨站起身,大步走到幕布前。
地下室的冷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伸出手,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黑色的铁疙瘩上。
“接下来这玩意儿。”
苏烨侧过头,看着扶苏和李承乾。
“才是真正终结你们冷兵器时代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