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包裹的紫檀木戒尺被苏烨握在右手。
铜皮上的铜绿蹭着他的掌心,有些冰凉。
他上下掂量了两下,手腕猛地发力。
“啪。”
戒尺重重拍在钢化玻璃茶几上。
玻璃桌面震出一声闷响。
缩在沙发两端的扶苏和李承乾浑身一抖。
大秦公子和大唐太子同时挺直了腰板。
两人手忙脚乱地拽过双肩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几本印着横线的作业本。
蓝白色的校服布料摩擦,发出悉悉索索的动静。
“翻到数学第七页。”
苏烨拖过一把折叠椅,反跨着坐下。
下巴搁在椅背的金属横杆上。
扶苏翻开练习册。
纸页上画着几个大小不一的三角形,旁边标着几行印刷体黑字。
苏烨拔开黑色水性笔的笔帽,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标准的直角三角形。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看着。”苏烨用笔尖点着三角形的三个角。
“直角对面的这条边,叫斜边。这条叫对边,这条叫邻边。”
他在一个锐角处画了条小弧线,标上一个希腊字母 $\theta$。
“对边除以斜边,得出的这个比值,叫正弦,$\sin \theta$。”
“邻边除以斜边,叫余弦,$\cos \theta$。”
苏烨讲得很慢,像在哄幼儿园大班的孩子。
他把笔塞进扶苏手里。
“这题,求 $\sin 30^\circ$ 的值。你照着公式套一遍。”
扶苏捏着那支轻飘飘的塑料中性笔。
手背上青筋绷起。
他死死盯着纸上那个带着直角的三角图形。
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过了两分钟。
扶苏动笔了。
他没去写数字。
他用笔尖在那个直角三角形的斜边上,画了三道平行的实线。
紧接着,又在对边上画了两道断开的短线,中间夹着一条实线。
苏烨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画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扶苏抬起头,满脸严肃。
“苏先生,此三角有三边,暗合天地人三才。”
他指着斜边上的三道实线。
“斜边最长,在上,当为阳,主乾卦。”
他又指着对边。
“对边短,处下,主坎卦。”
扶苏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求知若渴的认真。
“这正弦 $\sin$,曲线如水波蜿蜒。坎水合乾天,乃是天水讼卦。”
“是以此题之解,当求化解争端之道,君子以作事谋始!”
苏烨张着嘴。
他看着扶苏在那本现代数学练习册上,用黑笔端端正正地画了一个八卦盘。
“嘎吱。”
苏烨后槽牙死死咬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住自己的人中。
指甲在肉上掐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我让你算长度比值!”
苏烨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音。
“你给我搁这算卦?”
“你当你是周文王被关在羑里呢?这题要是选c,你能算出它逢凶化吉吗!”
天幕外。
大秦,咸阳宫。
冷风卷着一片枯叶飞进大殿。
嬴政坐在案几后,手里那块常年把玩的白玉佩,“咔”地一声被他捏断了玉绳。
他脸黑得像锅底。
长公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仙家的算术变成了占卜算卦。
台阶下的李斯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大秦的几个算学博士跪在地上,大眼瞪小眼。
他们刚才也拿竹片跟着画了那个直角三角。
听完扶苏的话,有几个博士竟然觉得甚是有理。
“公子这易理,似乎与这图形颇为契合……”一个博士小声嘀咕。
“闭嘴!”李斯转头压低声音怒吼,吓得那博士一缩脖子。
现代客厅里。
苏烨做了三个深呼吸。
把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邪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一把抽走扶苏面前的数学练习册,扔到茶几另一头。
纸页摔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换人。”
苏烨转过头,盯上了缩在沙发另一头的李承乾。
大唐废太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校服裤子被他揪出了一团褶子。
“化学作业拿出来。”
苏烨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子。
李承乾赶紧翻开一本印着试管图案的作业本。
上面满是红色圆珠笔画的大红叉。
苏烨把紫檀包铜戒尺拉到手边。
“前天教你的元素周期表前二十个,背一遍。”
李承乾手心湿漉漉的。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氢、氦、锂、铍、硼……”
开头的五个字,他背得很慢,发音像是在念大悲咒。
“碳、氮、氧、氟、氖……”
第二排背完,李承乾卡壳了。
他抬眼偷瞄了苏烨一下,看到那只放在戒尺旁边的手。
“钠、镁、铝、硅、磷……”
李承乾咬着嘴唇,脑子里全是大唐太极殿里的香炉和丹砂。
那些奇怪的偏旁部首在他眼前转圈。
后面是什么来着?
带金字旁的。
还要带气字头的。
“后面的呢?”苏烨敲了下桌子。
李承乾闭上眼,心一横。
“金、木、水、火、土!”
苏烨的手猛地抓住了那把紫檀木戒尺。
“咚!”
沉重的黄铜木尺砸在茶几边缘。
这一下力气极大,震得旁边那个空的矿泉水瓶直接弹飞,掉在地毯上。
“金木水火土?”
苏烨从折叠椅上跳了起来。
他抓起李承乾的化学本,指着上面一道填空题。
“你搁这儿给我玩五行相生相克呢!”
苏烨把作业本怼到李承乾鼻子底下。
纸张几乎贴在李承乾的脸上。
“题目问,金属钠扔进水里,会产生什么反应!”
苏烨指着横线上的字。
“你写个‘水克火,钠入水则火熄,阴阳调和’?”
“金属钠碰水会爆炸!你写阴阳调和?你把这玩意儿扔池子里,能把你大唐的鱼全炸翻!”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捂着脸,整个人瘫在龙椅上。
他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刚才甚至觉得承乾背的那句金木水火土十分顺口。
台阶下的魏征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
“殿下此言,放在阴阳家口中,堪称绝妙。”
“只可惜在这仙界考场,是答非所问啊。”
房玄龄低着头,从袖子里掏出块手帕擦汗。
这仙家学问,不讲阴阳,不讲五行。
全凭那种冷冰冰的变数,大唐的太子怎么可能转得过弯来。
大汉,未央宫。
刘彻坐在长案后,案几上摆着几块刚让人弄来的黄铜铁皮。
他看着天幕里那个被气得满脸通红的后世年轻人。
又看了看跪在殿下的淮南王刘安。
“淮南王。”刘彻的声音带着冷意。
“这仙家的化学,你们那帮炼丹的方士能听懂吗?”
刘安浑身一抖,头磕在地上。
“陛下……臣府上方士,平素只知铅砂化金。”
“这什么钠碰水会炸,臣等实在闻所未闻啊。”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端着粗瓷碗,碗里装着刚熬好的红薯粥。
他看着屏幕,大腿拍得啪啪响。
“难!这书读得是真难!”
朱元璋呼出一口热气。
“咱大明那些考八股文的秀才,若是遇上这等题目,怕是要一头撞死在考棚里。”
他转头看向徐达。
“天德,你听懂那什么正弦余弦没?”
徐达挠了挠头上的铁盔。
“上位,臣只听懂了那直角能破阵,剩下的全是天书。”
万朝时空里的读书人和将领们,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半米高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在他们眼里,已经变成了比兵书还凶险的索命符。
连大秦长公子和大唐太子这等绝顶聪慧之人,都被折磨得胡言乱语。
换了他们,怕是脑子都要烧坏了。
现代实验室里。
苏烨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直逼一百八。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他把手里的化学作业本重重扔在桌上。
又把那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合上,一把推开。
书本在玻璃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撞翻了笔筒。
几支中性笔散落在桌面上。
苏烨双手撑着茶几边缘,闭上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他把胸腔里那股火气往下压。
扶苏和李承乾坐在沙发上,屏住呼吸。
两人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那把紫檀包铜戒尺直接抽在他们身上。
苏烨睁开眼。
他没有拿戒尺。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被封建文化浸泡了二十多年的古人。
指望他们靠看几张纸就能明白化学键和三角函数,确实是天方夜谭。
苏烨把桌上的辅导资料全拢到一起,重重摔在桌角。
“纸上谈兵你们是真听不懂。”
他双手叉腰,看着这两个古代学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行。”
苏烨抬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明天正好周末,不用去学校上课。”
“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苏烨的眼神变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让你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化学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