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声音发涩。
这种把生锈铜铁塞进酸果子里的手段,怎么看都像是江湖骗子的把戏。
苏烨扯过一张抽纸,擦了擦手。
“这叫化学能转化为电能。”
他指着那一排柠檬。
“果汁里有酸。酸会腐蚀那块锌铁皮。”
“铁皮被腐蚀的时候,里面有一种叫‘电子’的东西,就会跑出来。”
苏烨在半空中画了一条线。
“它们没地方去,就会顺着线,往对面的铜钱上跑。”
“电子跑起来,就成了电流。也就是你们说的雷霆。”
这番话,听得扶苏和李承乾一头雾水。
但天幕外,有人听懂了。
大汉,五丈原。
诸葛亮坐在轮椅上,剧烈地咳喘着。
他扯过一块干净的白绢,拿起沾满浓墨的毛笔。
毛笔在白绢上飞速游走。
他画下了一个圆形的果子,左边标注“铁”,右边标注“铜”。
中间画了一条波浪线。
“酸水化铁,生出无形之流……”
诸葛亮低声念叨,握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天幕,生怕漏掉苏烨的下一个动作。
现代客厅里。
苏烨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带着鳄鱼夹的红黑导线。
“扶苏,把它们连起来。”
苏烨捏开一个鳄鱼夹,咬在第一瓣柠檬的铜钱上。
另一头,咬在第二瓣柠檬的铁皮上。
“一铜连一铁,串成一条线。”
扶苏深吸一口气。
他顾不上手指的刺痛,拿起导线,学着苏烨的样子操作。
金属夹子咬合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接连响起。
他的手抖得厉害。
汗水顺着鼻尖滴在玻璃桌面上,砸碎了那滩柠檬汁。
串联完成。
八瓣柠檬被红黑相间的细线连成了一个整体。
最左边空着一块铁皮,最右边空着一枚铜钱。
苏烨从手摇发电机的盒子里,抠出一个极小的物件。
那是一个发光二极管(LEd灯珠)。
只有半粒米大小。
包裹在透明的塑料硬壳里,下面伸出两根细长的金属引脚。
李承乾看着那个小东西,屏住了呼吸。
“此物……如此微小?”
比刚才那个玻璃灯泡小了太多,看起来像是一颗透明的虫卵。
“这叫LEd灯。”
苏烨把灯珠放在桌上。
“里面没有灯丝,是一块半导体。只要有一丁点电流,它就能亮。”
“长脚接正极,短脚接负极。”
苏烨拿起最后两根导线,分别夹在灯珠的两根引脚上。
“扶苏。”苏烨扬了扬下巴。
“长脚连的那根线,夹在最右边的铜钱上。”
“短脚连的那根线,夹在最左边的铁皮上。”
扶苏咽了口唾沫。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
他捏起那个红色的鳄鱼夹,咬住了铜钱。
只剩下最后一根黑色的线。
只要夹上去。
就能知道这酸果子里,到底有没有藏着天威。
万朝时空,死一般的寂静。
咸阳宫的嬴政站直了身子。
长安城的李世民停下了脚步。
所有的目光,全钉在扶苏那只满是汗水的手上。
“咔哒。”
扶苏的大拇指用力按下,鳄鱼夹张开嘴,死死咬住了那块灰白色的铁皮。
闭合回路完成。
一秒。
两秒。
那颗只有半粒米大小的透明灯珠里。
一点幽幽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没有火苗的跳跃。
没有燃烧的黑烟。
只有一点纯粹的、冷冰冰的白。
光芒微弱,但在大秦公子的眼里,却比夏日的烈阳还要刺眼。
“亮了……”
扶苏瘫坐在地毯上,双手撑着玻璃茶几。
他呆呆地看着那一点白光。
白色的光晕倒映在他的瞳仁里,驱散了他眼底的迷茫。
他没有借助任何神明。
没有用膏油。
只是用几个酸果子和两块破铜烂铁,就把光绑在了桌子上。
李承乾探出身子,手指慢慢靠近那个灯珠。
他不敢碰,只是把手掌悬在灯珠上方。
“冷火……”
李承乾嗓子发干。
没有温度。
这团光,根本不烫手。
它就那样安静地亮着,仿佛能亮到地老天荒。
……
大秦,咸阳宫。
嬴政站在高台上,玄黑色的龙袍在夜风中翻滚。
他的双手死死抠着白玉栏杆,身子前倾,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台阶。
“光……”
嬴政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看着天幕里那一点微弱的白。
那不是什么大机器。
不需要后世的煤炭,不需要复杂的齿轮。
只需要几个果子,几块铜铁!
大秦缺铁吗?
不缺!
大秦缺铜钱吗?
半两钱堆满了国库!
至于酸果子,岭南的深山里,酸橘子烂在树上都没人要!
嬴政猛地转过身。
他拔出天子剑,一剑砍在旁边的青铜灯柱上。
火星四溅。
“李斯!”
嬴政的低吼声在大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派人去岭南!把所有酸涩的野果,全给寡人拉回咸阳!”
“开国库,取铜钱十万!”
“调少府的铁匠,去砸那些废铁片!”
李斯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砖面。
他感觉到了陛下的疯狂。
那是对黑夜的宣战。
大秦的作坊,每到日落就得停工。
造长城的民夫,摸黑只能休息。
因为膏油太贵了。
点不起灯,大秦的国力就被黑夜锁死了一半。
可现在。
嬴政看着咸阳宫外那漆黑如墨的夜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只要把这些铜铁连起来。
大秦的每一个铁匠铺,大秦的每一段长城。
都能点起这种不灭的冷火。
大秦的兵器产量能翻倍。
大秦的铁蹄能日夜不休。
“黑夜,再也挡不住大秦的脚步了。”
嬴政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声穿透了咸阳宫的瓦当,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大汉,五丈原。
诸葛亮看着白绢上的图谱。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在轮椅上。
旁边的小校急忙递上温水,被他一把推开。
“天佑大汉……”
诸葛亮把白绢死死贴在胸口。
有了这取电之法。
蜀军的暗哨就能在夜间传信。
木牛流马或许还能加上这种冷光,让魏军在黑夜里以为是鬼神降临。
他苍白的脸上,涌起一股病态的亢奋。
现代客厅里。
苏烨看着灯珠发出的微光。
几瓣柠檬的电量很小,电压只有两三伏特,勉强能点亮一个LEd。
“看到了吧。”
苏烨踢了踢脚边的垃圾桶。
“知识只要用对了地方,泥巴里也能抠出火星子。”
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快五点半了。
窗外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天幕外,大秦时空。
咸阳城的一条暗巷里。
几间破旧的茅草屋连在一起。
这是墨家子弟在大秦的隐秘据点。
自从大秦罢黜百家,墨家的工匠们只能苟延残喘,靠给军中修补兵器为生。
茅草屋的院子里,站着十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
他们浑身机油和铁锈的酸臭味。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老墨者,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木制齿轮。
他盯着天幕上的电池。
老墨者的眼眶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干裂的嘴唇上。
“天工开物……这才是真正的天工开物!”
老墨者高高举起手里的齿轮,猛地砸在地上。
木齿轮摔成两半。
“我们以前做的那些机关,全是一堆死木头!”
“这电,这雷霆之力,才是机关的魂魄!”
院子里的墨家子弟们沸腾了。
他们常年和铜铁打交道。
他们太清楚那几块铁皮和铜钱的构造了。
只要给他们果子,他们能造出比天幕上大十倍、百倍的电池组。
几个年轻的墨者兴奋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属于工匠的时代,被这一抹微弱的白光彻底点燃了。
与此同时。
咸阳城内,一处宽敞的庭院里。
门窗紧闭。
屋子里生着几个炭盆,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十几个穿着宽大儒服的博士,正跪坐在席子上。
他们面色阴沉,如丧考妣。
带头的老儒淳于越,手里捏着一卷竹简,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炭盆里跳跃的火苗。
“乱了……全乱了。”
淳于越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光乃阳之极,是太阳之德,是陛下之威。”
“那后世的竖子,竟教长公子用几个酸果子,去篡夺天之神威!”
旁边一个方脸儒生凑上前,脸色煞白。
“淳于公,若此等邪术在军中传开。”
“那些贱籍的工匠,岂不是要爬到我等读书人的头上了?”
儒家讲究尊卑有序。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若是这“电”被工匠掌握,大秦的礼法基石就彻底塌了。
淳于越猛地站起身。
他把手里的竹简扔进炭盆里。
火舌卷住竹片,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这等妖法,绝不能留在大秦!”
淳于越环视一圈,眼神里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决绝。
“诸位,立刻起草奏疏。”
“长公子受妖人蛊惑,行此奇技淫巧,动摇国本。”
“明日早朝,我等死谏!”
“哪怕血溅咸阳宫,也要弹劾这生电的邪术!”